冯氏听了,脸上放光,连声应“是”。儿子不似别家孩子志在功名,得了老夫人和世子夫人认可,她心里也踏实欢喜。
午间的半山亭格外热闹,仆役们摆上了各色吃食。
蜜渍金橘馅的重阳糕是小厨房做的,松软香甜。松子仁馅的是从桂香斋订的,酥脆可口。还有蒸得鲜美的肥蟹,配着温好的菊花酒,别提多惬意。
卫璋被宋嬷嬷抱在怀里,小嘴巴巴地啃着重阳糕,奶油沾得嘴角都是,小手指着卫瑄杯里的菊花酒,咿咿呀呀地要,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歇息时,两个少年凑在一处。卫琢掏出小本子,将他沿途估算的山道长度、坡度,以及观察到的几种特殊岩石标记指给卫瑄看。
“……若在此修筑工事,这种青石坚硬,宜作基;那种黄土粘性足,可混草夯墙。”他算起所需石方、土方,竟也头头是道。
卫瑄听得入神,又指着舆图上几处关隘,与卫琢讨论若是运粮,走哪条路更省时省力。一个想着粮草补给线,一个计算着路程损耗,竟也聊得热火朝天。
三爷卫琛在一旁瞧着,对国公爷卫琮笑道:“大哥你看,这俩小子,一个将来想当将军,一个怕是只想当个山水郎中和账房先生,倒能说到一块儿。”
卫琮微笑道:“各有所长,皆是好事。 我们这样人家,未必都要走科举仕途。琢儿心思缜密,于实学上有天赋,将来打理家业田庄,或专研工造算学,也是一条路。瑄儿有志气,肯吃苦,是卫家之幸。”
夕阳西下时,车马队开始回城。
卫瑄和卫琢同乘一车,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卫瑄说起兵法中“因地制宜”,卫琢便举今日所见山形水文为例。卫琢说起算学中“勾股测量”,卫瑄便联想到战场上测算敌我距离。
两人越说越觉得对方所学有趣,互相约定,日后要常交流。
卫瑄道:“等我学了新的阵图,画给你看,你帮我算算营寨大小、粮草摆放可合理。”
卫琢高兴道:“好!我若看到有趣的舆图或算法书,也带给瑄哥。说不定……还能帮着改进些军械的图纸呢。”他眼睛亮晶晶的,已然在想象中应用起自己的学问。
回到芸澜苑时,卫璋早已在宋嬷嬷怀里睡熟,小脸上还带着笑。
卫珩已换了家常袍子,坐在灯下看一封短笺。
“谁来的信?”绵绵走过去。
“赵栩。”卫珩将短笺递给她,“漕粮案基本审结,赵明德罪证确凿,不日便有判决。冯奎等人也招供画押。他提醒我,永昌伯虽舍了长子,但经此打击,恐心怀怨怼,且其夫人娘家那边,似乎有些微词。让我们留意。”
绵绵看完,将短笺就着烛火烧了:“看来,还未完全了结。”
卫珩吹散灰烬,“不过,经此一事,永昌伯府元气大伤,短期内翻不起大浪。倒是其他一些暗中窥伺的眼睛,需要留意。”
他想起今日登山时,墨玄隐约提及似乎有别家仆役在远处观望卫家车队,“往后府中众人外出,尤其是女眷孩童,护卫需更周密些。”
“我明白。”绵绵应下。
接着卫珩说起白日里两个弟弟的表现,绵绵听完不禁莞尔:“一个眼里是沙场,一个心里是尺规,看着不搭,却能有商有量,互相启发,真是难得。”
卫珩点头:“瑄弟有锐气,需琢弟的细致来补。琢弟有专长,需瑄弟的格局来拓。他们能如此,是卫家之福。”
他沉吟片刻,“回头我找些实用的算学、工程书籍给琢弟。再与三叔商量,若琢弟真有此心,或许可请工部退下来的老员外郎指点一二,不拘科举,只学问问。”
“这样最好。”绵绵赞同,“各展所长,家宅方能稳固长久。”
窗外秋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菊花香气,夜色渐深,府中各院陆续熄灯。
三房屋里,卫琢还在灯下整理今日的笔记,将草图誊绘得更工整,旁边列着几行算式。
冯氏催了几次,他才恋恋不舍地睡下,梦里仿佛还在计算着山石的体积与菊园的株距。
而卫瑄躺在自己床上,默背着今日兄长指点的要点,手在空中无意识地划着行军路线。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少年房中,一个枕边放着《孙子兵法》,一个案头摊着《九章算术注》。不同的志趣,同样的认真,在这秋夜静静生长,各具姿态,却都向着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