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轻轻哼了一声:“本宫近来是听闻有人想求画,倒不知背后还有这些牵扯。永昌伯夫人……看来是清闲太久了。那画……她求不到。”这话便是明确的回护与承诺了。
绵绵心下大定,又陪长公主说了些家常,逗了逗长公主养的一对白鹦鹉,方才告辞。马车驶离长公主府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邸,心中感念。父亲留下的香火情,安阳长公主是真心在照拂她。
又过一日,顾惜朝与陈清漪两人带着康哥儿过来了。
康哥儿比卫璋大了近一岁,如今跑得稳稳当当,说话也利索不少,进了屋就嚷着“找弟弟玩”。
两个小家伙被安置在铺了厚毯的里间,由乳母和夏荷看着,一个咿呀学语满地爬,一个摇摇晃晃当小向导,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外间,陈清漪握着绵绵的手,仔细打量她:“看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前阵子那事儿,听着都让人心惊。”永昌伯府和布商之事,顾惜朝在军中消息灵通,也知晓了。
“都过去了,如今防范得紧。”绵绵笑道,转而问,“你们呢?一切都好?”
“好。”陈清漪笑容温婉,“祖母和婆婆都待我极好,夫君在营中也顺遂。只是……”
她看了眼正在外间与卫珩说话的顾惜朝,压低声音,“夫君说,永昌伯世子流放后,空出来的那个缺,还有漕粮案牵连出的几个位置,如今京里好些人家都盯着,暗地里有些动作。他让你和表哥也留神,莫被牵扯进无谓的纷争里,也防着有人想借你们的名头生事。”
绵绵点头:“我们省得,你们也注意些。”
外书房里,顾惜朝与卫珩对坐饮茶。
“表哥,五城兵马司那边,冯奎的缺还没定,几个候选人背后都有人。”
“还有一桩紧要事,陛下前日单独召见,将让我协理京畿大营火器暨新军操练事宜,专责督造、校验新式火器,并编练一支专精火器的新军,直属京营节制。”
此言一出,卫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锐芒。
协理火器与新军操练,这权柄可就重了!火器乃国之重器,历来由工部、兵部及内府直属的军器局等多方管辖,如今陛下竟要将京畿大营这部分实权单独划出,交由顾惜朝专责,其中信任与期许,非同一般。这不仅是升迁,更是将京城防务中最具威力和变数的一环,交到了顾惜朝手中。
“陛下圣明烛照,知人善任。”卫珩缓缓开口,语气沉静,“此职关乎京城安危根本,责任重大。惜朝,你如今是真正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了。火器营的组建、工匠的调配、钱粮的支用、与各衙门的协调,乃至新军人员的选拔,桩桩件件都需慎之又慎,亦必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顾惜朝神色肃然:“表哥所言极是。此职看似专精一隅,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将此任交托,一是因西北发现的地下军工坊一事,二是……”
他声音压低些许,“陛下似乎有意整饬京营积弊,引入新血,加强制衡。火器新军独立成营,便是一步重棋。我年轻资浅,骤担此任,恐引人侧目非议,亦怕行事有差,辜负圣恩。故而特来请教表哥。”
卫珩对顾惜朝道:“此职要害,在于‘专责’二字。你需明确职权范围,陛下既赋予你专责之权,在火器与新军操练上,便要有主见,敢任事。工部、兵部、内府衙门那头,该争的要争,该协调的也要协调,分寸需自己拿捏。京营内部,几位老将军那里,礼数要足,但涉及火器营根本的事,不能让步。至于可能遇到的阻力……”
他目光深邃,“你如今圣眷正隆,行事只要出于公心,合乎法度,便不必过于畏首畏尾。有些钉子,该碰就得碰。”
顾惜朝仔细聆听,郑重点头:“多谢表哥指点。我记下了。”
卫珩接着说道:“永昌伯府那边,暂时偃旗息鼓,但赵明德流放途中会不会‘意外’,或是永昌伯夫人娘家再生事端,也未可知。你在营中,消息快,若有异动,及时知会我。”
“明白。”顾惜朝应下,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
送走顾家夫妇,已是申时末。夕阳的余晖将雪地染成淡金色。
卫珩揽着绵绵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宋嬷嬷抱着、还在兴奋地朝马车方向挥小手的卫璋。
“安阳长公主那边,算是打过招呼了。”绵绵轻声道,“协理火器与新军操练……陛下这步棋,下得大,也下得险。”
“嗯。”卫珩望着天际流云,“京营沉疴已久,陛下这是想借惜朝这把‘快刀’,再借火器这等新事物,斩开一道口子。惜朝若能办好,前程不可限量,镇远侯府也将更上一层楼。但其中凶险,亦倍增。”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明日,我带瑄儿去京郊大营外围转转,让他长见识。琢儿那边,工部那位老主事已答应,后日便可开始指点他。”
“好。”绵绵微笑,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外界的风风雨雨,似乎都被这坚实的臂膀隔绝开来。
雪光映着渐次亮起的灯火,卫国公府内,又是一夜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