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颠覆了他几十年的军事认知,但又该死地有道理。
良久,东乡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桀骜,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迷茫:“那……林提督以为,日本海军……还有未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也问得沉重。
林承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雾气渐散的海面。
“东乡大佐,”他背对着东乡,缓缓说道。
“我在美国留学时,读过一本关于海军战略的书,作者叫马汉。
他说,海军的价值不在于舰船的多寡,而在于能否保护国家的海上生命线,能否为国家的利益服务。”
林承志转过身,目光直视东乡:“日本是个岛国,海上生命线就是国家的命脉。
所以日本需要海军,这点永远不会变。
但需要什么样的海军?
是继续追求巨舰大炮的数量优势,还是转向技术、战术、体系的全面革新?
这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选择。”
“至于未来……”林承志说道。
“这要看日本选择什么样的路。
是认清现实,承认失败,重新出发。
还是被复仇的执念蒙蔽双眼,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东乡浑身一震。
“林提督为何……对我说这些?”他艰难地问道,“在下是败军之将,阶下之囚……”
“因为我看重你的才能。”林承志说得直白。
“你在丰岛海战中的指挥,在黄海决战中的应变,都显示出你是一个优秀的军官。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一场战役的胜负彻底定义。更何况……”
林承志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东乡面前。
“更何况,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
到时候,重建海军、重塑国家,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东乡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碰:“这是……”
“这是一份特赦令。”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我已经下令,所有被俘日军官兵,只要不抗拒管理、不策划暴动,都将得到符合国际公约的人道待遇。
伤势严重者优先治疗,轻伤者参与力所能及的劳动。
待战争正式结束,会根据协议安排遣返。”
“至于你,东乡大佐,如果你愿意,可以在战俘营里教授海军战术、航海知识。
给我们的军官上课,也给愿意学习的日本战俘上课。
这不是羞辱,而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在战俘营里安静等待战争结束。”
东乡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教授中国军官?这……
“林提督不怕我……传授假知识?”他忍不住问。
“你会吗?”林承志反问,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一个真正热爱海军、尊重专业的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更何况,真伪自有检验。”
东乡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牛皮纸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文件,盖着北洋水师提督的大印,内容与林承志所说一致。
“为什么……”东乡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困惑。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敌人。”
“现在是敌人,将来未必。”林承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东乡大佐,这个世界很大,太平洋容得下两个强大的国家。
只要它们懂得尊重彼此的利益和尊严。
中国没有兴趣灭亡日本,我们要的,只是一个公平合理的东亚秩序。”
林承志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东乡一眼:“好好养伤。等你想清楚了,可以告诉守卫你的决定。”
门开了又关,石室内只剩下东乡一人。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那份特赦令,心绪如潮。
窗外,海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码头上,中国水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笑语。
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东乡原本做好了受辱、甚至被杀的准备,却没想到得到了这样的对待。
更没想到,年轻的敌国统帅,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体系……代差……未来……
这些词汇在东乡脑中盘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当他还是海军兵学校的学生时,一位英国教官说过的话:“战争的艺术不在于打败敌人,而在于让敌人心服口服。”
难道这个林承志,就是这样的对手?
走出审讯室的林承志,正沿着炮台的石阶向下走去。
周武跟在身后,忍不住低声问:“大人,您对那个东乡……是不是太客气了?他毕竟是倭寇大将……”
林承志脚步不停:“周武,你记住:对待有才能的对手,最好的方式不是羞辱他,而是让他看到更高的境界。
东乡这样的人才,如果能为我所用,将来在东亚的棋局中,会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可是他能甘心吗?”
“不甘心是必然的。”林承志微微一笑。
“但正因为他有傲骨,有才能,才会去思考我说的话。
而一旦他开始思考,就会发现,日本过去那套军国主义的路,根本走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