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总督府内已经点起了灯笼。
东跨院是专门招待贵客的所在,庭院雅致,客房宽敞,林承志暂居于此。
房间内陈设考究,紫檀木雕花大床,苏绣锦缎帷帐,红木书桌上文房四宝齐全,墙角的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古董瓷器。
窗边一张黄花梨木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晚膳,四菜一汤,虽不奢侈,却做得精致。
林承志站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上海,是艾丽丝的亲笔信,用的是英文,字迹娟秀流畅。
另一封来自北京,是静宜格格托人辗转送来的,用的是簪花小楷,含蓄雅致。
两封信,两个女子,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和期待。
林承志先拿起艾丽丝的信。
这位他法律上的妻子,商业上的伙伴,情感上的初恋,此刻远在上海,带着他们两岁的儿子林天佑。
信很长,足足写了八页纸。
开头是寻常的问候和关心,询问他的安危,庆祝黄海大捷。
但越往后,内容越深刻。
“……亲爱的承志,得知你平安且取得辉煌胜利,我与天佑都欣喜万分。
天佑虽然还小,但我告诉他,父亲是保护国家的大英雄,他似懂非懂地拍手笑了。
那一刻,我既为你骄傲,又为你担忧。”
“担忧的是,这场胜利将把你推到更加耀眼也更加危险的位置。
共济会内部已经分裂,欧美派系认为你的崛起威胁到他们在远东的利益,正在酝酿压制措施。
东方支部全力支持你,但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
我已通过美国的关系,与德国驻上海总领事进行了初步接触,对方对合作表示兴趣,但需要你亲自与柏林方面沟通……”
“另外,关于天佑的教育问题,我想与你商议。
他现在已经开始识字,中英文都在学。
我希望他能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能成为你的得力助手,而非纨绔子弟。
如果条件允许,我考虑送他去欧洲留学,当然这是几年后的事……”
“最后,承志,我想你了。
上海虽繁华,但终究不是家。
天佑需要父亲,我需要丈夫。
等你从北京回来,无论局势如何,请让我带着孩子北上与你团聚。
哪怕只是在一个小院子里,过寻常日子,我也愿意……”
信到这里,字迹有些模糊,似乎是泪痕。
林承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艾丽丝……这个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为他生儿育女,他欠她太多。
林承志放下艾丽丝的信,拿起静宜的信。
这位和硕格格,光绪皇帝的妹妹,太后的养女,他的未婚妻,此刻就在北京。
信很短,只有一页,却字字斟酌。
“林大人钧鉴:闻黄海大捷,举国欢腾,静宜亦不胜欣喜。
大人为国建功,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日前进宫请安,太后、皇上均对大人赞誉有加,言必重赏。
太后更提及你我婚事,谓当早日筹办,以慰功臣之心……”
“然朝中之事,复杂难测。
大人之功,有人乐见,亦有人忌惮。
静宜深居简出,亦闻些许风声。
大人进京在即,万望谨慎行事,勿授人以柄。
静宜虽力薄,亦当尽力周旋,为大人分忧……”
“秋深露重,望自珍重。静宜谨启。”
信尾没有更多私语,只有一枚小小的、压印在信纸上的梅花图案,那是静宜最喜欢的花。
林承志放下信,走到窗前。
窗外,一轮明月已经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竹影婆娑。
两个女子,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和期待。
艾丽丝代表的是现代、自由、商业的世界,是他穿越前熟悉的价值体系。
静宜代表的是传统、礼教、政治的世界,是这个时代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大人,”周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晚膳要凉了。”
林承志回过神:“进来吧。”
周武推门而入,看了眼桌上未动的饭菜,欲言又止。
“坐下,陪我吃点。”林承志在桌边坐下,示意周武也坐。
周武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下首坐了。
林承志给他夹了块鱼肉:“周武,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大人,整整四年了。”周武答道。
“从大人在美国回国时,小的就跟在身边。”
“四年……”林承志感慨道。
“时间真快。这四年里,你看到我做了不少事,也看到我得罪了不少人吧?”
周武连忙放下筷子:“大人所做,都是为了国家,小的都明白!”
林承志摆摆手:“别紧张,我只是随口说说。”
他喝了口汤,忽然问道:“周武,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选择,你会怎么看我?”
周武愣住了,半晌才道:“大人,小的读书不多,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小的知道,大人是干大事的人。
干大事的人,走的路自然和常人不同。
只要大人心里装着国家,装着百姓,小的就永远跟着大人!”
林承志笑了:“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对了,明天进京,你跟我一起去。
另外,从亲兵队里挑二十个最可靠的,要枪法好、身手好、脑子灵活的,我有用。”
“是!”周武应道,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是不是……北京那边有危险?”
“防患于未然而已。”林承志没有明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亲自去办。”
林承志压低声音:“明天我们出发后,你让威海卫那边,以我的名义,给所有黄海海战中阵亡官兵的家属,每家送一百两抚恤银。
钱从我在美华银行的私人账户里出,不走官账。”
周武一惊:“大人,这……这得几万两银子啊!而且阵亡名单上有二十三人……”
“二十三户,两千三百两,我还出得起。”林承志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