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晨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
御所内,千年古松的针叶上凝结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白砂铺就的庭院被竹耙划出整齐的波纹,几只仙鹤在池边悠闲踱步。
这一切都保持着皇家庭院应有的宁静与秩序。
紫宸殿内,气氛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明治天皇睦仁坐在御帘后的御座上,身穿黄栌染御袍,头戴立缨冠。
帘子是用细竹编成,表面贴着一层薄绢,从内可以看清外面,从外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这是天皇接见臣子时的标准设置,象征着“现人神”的不可直视。
今天,御帘后的天皇面色苍白如纸,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四十二岁,正值壮年,连续数月的战事和东京陷落的噩耗,看起来老了十岁。
眼袋深重,颧骨突出,曾经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疲惫与茫然。
御帘外,二十余名重臣分坐两列。
左侧是以三条实美、岩仓具视为首的公卿贵族。
右侧是以伊藤博文、山县有朋为首的维新官僚和军人。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愤怒或绝望。
“陛下!”陆军大臣山县有朋猛地站起。
这位以铁腕着称的“日本陆军之父”此刻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东京陷落,皇居被毁,此乃帝国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臣请陛下立即移驾大坂城,召集全国义勇,与支那军决一死战!
纵使玉碎,也要让敌人付出代价!”
“山县卿稍安勿躁。”内务大臣伊藤博文缓缓开口。
他今年五十三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
“决一死战?拿什么战?
陆军主力十五万人被困朝鲜,海上补给线已被切断,成了孤军。
国内留守部队在东京一战损失殆尽,现在连像样的大炮都凑不出几门。
而敌人……”他声音沉重。
“敌人有铁甲巨舰,有新式枪炮,有那种能在天上飞的机器。怎么打?”
“那就一亿玉碎!”山县咆哮道。
“每个日本人都是战士,用竹枪、用石块、用牙齿,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
“一亿玉碎?”伊藤冷笑。
“山县卿,你知道现在国民是什么状态吗?
东京陷落的消息传来,京都、大坂、名古屋……
所有大城市的民众都在逃亡,银行挤兑,商店关门,米价飞涨。
军队在强征壮丁,但应征者十不存一,都在躲藏。
你让这些人去玉碎?他们恐怕会先让你玉碎!”
“你!”山县怒目圆睁,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够了!”三条实美,这位七十六岁的太政大臣,公卿领袖用苍老威严的声音喝止了争吵。
他转向御帘,深深伏地:“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战与和,而是……确认东京皇居的情况,以及天皇陛下的安危。”
这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东京皇居被炸毁的消息三天前传来,但细节不明。
有说天皇全家罹难的,有说部分皇室成员被俘的,还有说天皇早已秘密转移的。
各种谣言满天飞,人心惶惶。
御帘后,明治天皇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朕……已收到密报。
皇居内一千二百人,无一生还。
朕的叔父小松宫彰仁亲王、堂弟北白川宫能久亲王……皆在其中。”
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天皇亲口证实,仍如重锤击胸。
几位公卿开始低声啜泣,武将们咬紧牙关,眼中含泪。
“但是,”天皇的声音忽然提高少许。
“皇居陷落前,有人通过密道送出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身旁的女官。
女官接过,双手捧着穿过御帘,呈给三条实美。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
三条实美颤抖着打开,倒出一枚玉玺,不是天皇的御玺,而是一枚私印,印文是“万世一系”。
“这是……贞明亲王的私印。”三条实美辨认后,老泪纵横。
“随印附有一封血书。”天皇的声音在颤。
“贞明亲王的绝笔:皇居将陷,臣等誓死不负皇恩。
唯愿陛下保重圣体,为社稷计,不必以臣等为念。
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御帘外,伊藤博文深深叩首:“陛下,贞明亲王以死明志,其意已昭。
如今敌兵锋已指向京都,距离不过二百里。
我军无险可守,无兵可用,无粮可支。
若执意死战,京都必成第二个东京,千年古都毁于一旦,更多皇族、臣民将白白牺牲。
臣……恳请陛下,为日本四千万子民计,考虑……求和。”
“求和”二字出口,紫宸殿内顿时炸开锅。
“不可!”海军大臣西乡从道,西乡隆盛的弟弟,海军元老,拍案而起。
“帝国海军虽遭重创,但尚有残舰三十余艘,水兵万人。
可退守濑户内海,依托岛链与敌周旋!
陆军虽困朝鲜,但尚有十余万精兵,若能与本土呼应……”
“如何呼应?”伊藤冷冷打断。
“制海权尽在敌手,你如何与朝鲜联络?飞过去吗?”
“那就让朝鲜的部队自行突围,南下与本土部队汇合!”山县有朋吼道。
“突围?往哪突?
朝鲜北部是清国领土,南部是我军控制的半岛,东西是海。
唯一的路是跨过鸭绿江进入清国,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争论再次升级。
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
有人指责对方是“国贼”,有人怒骂对方是“懦夫”,甚至有人开始推搡。
御帘后,明治天皇闭上了眼睛。
争吵声在他耳中渐渐模糊,变成嗡嗡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