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绪飘回二十六年前,他十六岁登基那日。
那时他也是坐在这里,听着臣子们争论是开国还是锁国,是维新还是守旧。
最后,他选择了维新,选择了“富国强兵”,选择了走上与世界列强争雄的道路。
二十六年过去了。
他推行了明治维新,颁布了《大日本帝国宪法》,建立了亚洲第一的现代化海军,让日本成为世界公认的强国。
可如今,一切都崩塌了。
东京没了。
皇居没了。
海军没了。
陆军被困。
国民在逃亡。
而敌人,正在步步逼近。
难道……他真的错了?
“陛下!”一个尖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说话的是内大臣德大寺实则,一个六十八岁的保守派公卿。
他跪行上前,几乎要碰到御帘:“陛下,老臣有一言,纵然冒死也要说:此战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天罚!”
“天罚?”众人一愣。
“正是!”德大寺声音颤抖。
“陛下推行维新以来,废佛毁释,推崇洋学,摒弃神道,以至于天照大神震怒,降下此劫!
若要挽回天意,必须重拾古道,祭祀神明,向天神忏悔!
老臣建议,陛下立即前往伊势神宫,斋戒沐浴,祈求神佑!”
这话让主战派和主和派都愣住了。
伊藤博文忍不住嗤笑:“德大寺卿,现在敌人兵临城下,你让陛下去斋戒沐浴?
等陛下沐浴完毕,支那军的炮弹已经落在御所了!”
“你懂什么!”德大寺怒目而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在前,戎事在后!
若无神明庇佑,再强的兵甲也是枉然!
陛下,老臣恳请……”
“够了。”
御帘后,天皇的声音不高,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伏地听旨。
“朕意已决。”明治天皇缓缓站起,声音传出御帘。
“三条卿、伊藤卿,你们负责与支那军接触,探询……求和条件。”
“陛下!”山县有朋等主战派痛哭失声。
天皇没有理会,继续道:“德大寺卿说得对,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不可废。
朕……将前往伊势神宫,斋戒七日,祈求天照大神庇佑日本。”
“陛下不可!”伊藤大惊。
“京都虽危,但尚有御所可守。
若陛下离开京都,民心必乱!
而且路途遥远,万一途中遇险……”
“朕意已决。”天皇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朕去伊势,一为祭祀,二为……若京都陷落,朕不在城中,可免被俘之辱。
三条卿,伊藤卿,京都之事,就托付给你们了。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朕……都不会怪罪你们。”
说完,他转身,在女官搀扶下离开御座。
帘子晃动,身影消失在后殿。
紫宸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山县有朋缓缓站起,眼中是绝望的疯狂:“陛下……陛下要抛弃京都了……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
那就让我等武人,在这里玉碎吧!
至少,死得像个武士!”
他拔出腰间短刀,就要切腹。
伊藤博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山县!现在死有什么用?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战场?”山县惨笑,“还有战场吗?”
伊藤没有回答。
他看向三条实美,这位太政大臣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佝偻着背,眼神空洞。
“三条公,”伊藤低声道,“陛下将京都托付给我们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三条实美缓缓抬头,看着伊藤,又看看山县,再看看殿内其他臣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恐惧、不甘。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得如同秋叶飘零。
“伊藤,你去吧。去和支那人谈。
无论什么条件……只要能保住日本国体,保住皇室,保住……这四千万子民的性命,就……答应吧。”
伊藤博文深深鞠躬,转身离开紫宸殿。
他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拖得很长,显得无比萧索。
殿内,山县有朋扔下短刀,瘫坐在地,掩面痛哭。
其他武将或垂首不语,或咬牙切齿。
公卿们开始低声商议如何安排天皇秘密离开京都。
紫宸殿的梁柱阴影里,一个穿着侍从服装的年轻人悄悄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是苏菲安插在御所的暗线之一。
半个时辰后,一只信鸽从御所角落悄然飞起,向着东方飞去。
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只有一行字:
“天皇将往伊势,伊藤负责求和。速报。”
秋风吹过京都御所,千年古松的松针沙沙作响。
这座平安时代建立的皇家庭院,见证了无数历史时刻:
平安贵族的雅宴,战国大名的觐见,维新志士的誓言。
今天,它见证了一个帝国的崩溃,和一个时代的终结。
紫宸殿内,争吵已经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寂静。
殿外,仙鹤还在池边踱步,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远处的山峦间,秋叶正红。
如同鲜血,染红了整个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