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东京湾,海风已带刺骨的寒意。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像是要压到海面上。
海水是浑浊的灰绿色,浪连绵不绝地拍打着码头的水泥护岸,发出沉闷的轰响。
横滨港第三码头被清空了。
寻常的商船、渔船都被驱赶到其他泊位,只有一队北洋水兵肃立在栈桥两侧,刺刀闪着冷光。
栈桥尽头,林承志披着深青色呢绒斗篷,里面是北洋将官的墨蓝色制服。
他身边站着王士珍、周武,以及几名高级参谋。
德川家达和几位自治政府官员站在稍后位置,神色恭谨。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海湾入口。
三艘战舰正缓缓驶入。
为首的是装甲巡洋舰“致远”号。
这艘在黄海海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名舰,经过维修和改装,焕然一新。
舰体重新涂装了深灰色防锈漆,烟囱喷出浓黑的煤烟,主炮塔缓缓转动,像是在向岸上致敬。
后面跟着的是两艘稍小的防护巡洋舰“靖远”和“来远”,三舰呈品字形队列,破开海水。
在三艘战舰的护卫下,一艘洁白的远洋邮轮正驶入港湾。
那是“太平洋皇后”号,美国太平洋邮轮公司旗下最豪华的客轮,排水量一万八千吨,三层甲板,四根烟囱。
邮轮上悬挂着中美两国国旗,一面特殊的旗帜。
深蓝底色,中央是交错的金色船锚与橄榄枝,“美华银行”的徽旗。
林承志的目光紧盯着邮轮。
邮轮缓缓靠岸。
巨大的船体挤开海水,掀起波浪,拍打在码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水兵们抛出缆绳,绞盘转动,船身稳稳停住。
舷梯放下。
最先下来的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
他们迅速在舷梯两侧列队,警戒四周。
接着是十几名侍女、秘书、管家打扮的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艾丽丝出现在舷梯顶端。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西洋裙装,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黑色斗篷,头戴一顶小巧的鸵鸟毛装饰的呢帽,金色的长发在帽檐下卷曲着垂到肩头。
她的左手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外罩一件厚呢外套,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圆帽。
他的脸型像林承志,眉眼像艾丽丝,是典型的混血儿容貌。
黑色头发微卷,眼睛是琥珀色,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带着孩子少有的严肃表情。
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好奇地看着码头上的人群。
林承志的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那是他的儿子,林天佑。
艾丽丝的目光在码头上扫过,很快就锁定了林承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海风、涛声、周围的嘈杂,都退得很远。
艾丽丝提起裙摆,开始走下舷梯。
她的步伐很稳,握着儿子的手微微颤抖。
小男孩紧紧跟着,一步一顿,眼睛一直盯着岸上那个穿着军装的高大男人。
舷梯很长,每一步都像是一个世纪。
艾丽丝踏上了码头,她松开儿子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林承志面前三尺处。
海风吹起艾丽丝的斗篷,吹乱了她帽檐下的金发。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带着林承志熟悉的优雅。
“承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承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艾丽丝紧紧拥入怀中。
斗篷的绒毛蹭着他的脸颊,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艾丽丝……”林承志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来了。”
“我来了。”艾丽丝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带着你的儿子,来投奔你了,希望……总督大人还愿意收留我们。”
这话里带着一丝幽怨。
林承志在爱丽丝耳边低声说道:“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艾丽丝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小男孩走到两人身边,拉了拉艾丽丝的裙摆:“妈妈,他是爸爸吗?”
艾丽丝松开林承志,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是的,天佑,这是爸爸。叫爸爸。”
林天佑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林承志。
他的眼睛像极了母亲,清澈的绿色里倒映着父亲的身影。
看了很久,他用稚嫩清晰的中文说道:“爸爸。”
那一刻,林承志觉得整颗心都融化了。
他蹲下身,轻轻抱住儿子,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孩子的奶香。
林天佑没有抗拒,反而伸出小手,摸了摸父亲肩上的将星。
林承志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爸爸会保护你和妈妈,再也不分开。”
“拉钩。”林天佑伸出小拇指。
林承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小拇指,和儿子的小手指勾在一起:“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幕,被码头上所有人看在眼里。
中国官员们面露欣慰,日本官员们神色复杂,站在稍远处的樱子,默默低下了头。
她今天也来了,穿着顾问官服,作为总督府代表之一迎接总督夫人。
此刻,她看着那一家三口团聚的画面,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羡慕?酸楚?还是对自己处境的悲哀?
“好了,码头风大,别让孩子着凉。”艾丽丝站起身,恢复了从容的姿态。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件小斗篷,给儿子披上,转向林承志:“介绍一下吧,这些是……”
林承志这才想起还有其他人。
他牵着艾丽丝的手,开始一一介绍:“这位是王士珍将军,北洋陆军参谋长。周武,我的侍卫长。德川家达,东瀛自治政府首脑……”
每介绍一个,艾丽丝都微微点头致意,用的是标准的中式礼节。
当介绍到樱子时,艾丽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桂宫樱子,皇室成员,现为总督府文化教育厅顾问。”林承志介绍道。
“殿下。”艾丽丝用日语说,微微屈膝。
这是西方贵族女子的礼节,既尊重了樱子的身份,又不失自己的地位。
樱子连忙还礼:“夫人一路辛苦了。”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艾丽丝的眼中是审视和好奇,樱子的眼中是谦恭和紧张。
艾丽丝移开视线,自然地挽住了林承志的手臂。
“好了,别让大家在这里吹风了。”她说道,“我们回去吧。”
回总督府的车队由八辆马车组成。
林承志、艾丽丝和天佑坐在第一辆,这是特制的四轮马车,宽大舒适,内壁衬着丝绸,车窗挂着厚重的窗帘。
马车里,林天佑很快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脸枕着艾丽丝的膝头,呼吸均匀。
林承志和艾丽丝并肩坐着,一时无言。
马车行驶在东京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透过窗帘缝隙,可以看到街景。
部分区域已经清理干净,开始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