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要去除‘天皇为神’的教义,但神道教的核心就是天皇的神性。
去除这一点,神道教还是神道教吗?
还是说,您打算用中国的儒家思想或西方的一神教来替代它?”
台下再次骚动。
这个问题触及了最敏感的神权与皇权问题。
樱子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她看向台下,林承志不知何时坐在了后排角落,正平静地看着她。
眼神没有鼓励,没有指责,只是一种观察,像是在考验她能否独自应对这样的场面。
樱子决定说实话:“施特兰茨教授,神道教不会消失。
祭祀活动可以继续,神社可以保留。
但‘天皇为神’的教义,必须改变。
因为……因为这本来就是明治维新后,为了强化皇权而人为构建的学说。
在更早的历史中,天皇是‘现人神’,是连接神与人的媒介,而不是神本身。”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盐谷宕阴都震惊地看着樱子。
因为她说的是学术界公认但不敢公开的事实。
明治维新后,政府为了塑造国家认同,刻意强化了天皇的神性,甚至将原本多元的神道教改造为“国家神道”,作为统治工具。
“您有证据吗?”施特兰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有。”樱子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复印件。
“这是平安时代的神道典籍《古事记》的原文,以及明治时期修订版的对照。
可以清楚看到,关于天皇神性的描述,后者比前者强化了数倍。
还有这些,是明治初年文部省下发的《教育敕语》修订记录,明确要求教材中要强化‘皇国神道’……”
樱子将复印件分发下去。
学者们传阅着,议论纷纷。
许多人脸色变了,他们知道这些事实,没想到樱子敢在公开场合拿出来。
施特兰茨看了复印件,沉默片刻,笑了:“很厉害,顾问阁下。
您用学术反击学术,用历史修正历史。
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做这一切,是出于真正的文化理想,还是仅仅因为……您现在为征服者工作?”
这句话问得赤裸而残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樱子脸上。
樱子感到心脏在狂跳。
她想起林承志对她说过的话:“你要让他们相信,跟着中国走,才有未来。
良久,樱子抬起头,直视施特兰茨,也直视台下所有人:
“樱子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日本文化活下来。
在战火中活下来,在殖民统治下活下来,在新时代里活下来。
也许活下来的方式不够荣耀,也许要做出妥协和牺牲,但至少……它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而死去的文化,再辉煌,也只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
樱子的声音开始拔高。
“如果必须有人来背负‘国贼’的骂名。
才能让茶道继续传承,让能乐继续上演,让千年古籍不被烧毁。
让下一代孩子还能读到《源氏物语》和松尾芭蕉……
那么,樱子愿意背负这个骂名。”
说完,她深深鞠躬,久久不起。
讲堂里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零星几个,接着越来越多。
不是热烈的欢呼,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悲怆意味的掌声。
盐谷宕阴也缓缓抬起手,拍了两下,然后掩面而泣。
施特兰茨深深看了樱子一眼,微微颔首,坐回座位。
说明会继续进行。
樱子详细讲解了教材修订计划、汉语教学方案、文化保护措施。
虽然仍有质疑和争论,但最激烈的对抗已经过去。
许多学者开始认真思考樱子的提议,甚至有人提出了建设性意见。
会议结束时,已是申时。
学者们陆续离去,樱子站在讲台上,整理着文件,感到浑身虚脱。
“做得不错。”
她抬头,林承志不知何时走到了讲台边。
“大人……”她想行礼,被林承志摆手制止。
“盐谷宕阴是日本儒学的泰山北斗,你能说服他,不容易。”
林承志拿起一份散发的复印件。
“这些史料,你从哪里找来的?”
“图书馆的秘藏。”樱子低声说道。
“有些是禁书,明治政府不愿意公开的。”
林承志点点头:“很好。用事实说话,比用权力压人更有效。
不过……”他看向樱子。
“你最后那番话,是真心的吗?为了文化存活,宁愿背负骂名?”
樱子沉默片刻,轻声道:“真心的。只是……樱子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最后会通向哪里。
也许有一天,日本文化真的会变成中国文化的附庸,失去自己的灵魂。”
“那也比彻底消失强。”林承志淡淡道。
“而且,文化从来都是流动的,融合的。
中国的唐文化吸收了西域、印度的元素,日本的平安文化吸收了中国隋唐的元素,这没什么丢人的。
重要的是,在吸收的同时,保持自己的特色。
你能做到这一点,就够了。”
林承志又说道:“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
三天后,我要去北海省视察劳工营地。
你……跟我一起去。”
樱子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是文化教育厅长官,要负责劳工的‘思想教化’。”林承志看着她。
“而且,你需要亲眼看看,殖民统治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这样,你才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工作,以及……要付出什么代价。”
说完,林承志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