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东京大学校园,萧索得如同废弃的墓园。
大多数建筑在战火中受损,主楼“法文学部”讲堂的屋顶被炮弹掀掉一角,用木板勉强修补着。
寒风从缝隙钻入,在空旷的厅堂内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悲鸣。
墙壁上残留着弹孔和烟熏的痕迹,地面上的血迹被反复擦洗,深色木地板上依然能看到隐隐的暗红。
今天,这座见证过日本近代启蒙、孕育了福泽谕吉等思想巨匠的殿堂,迎来了一场集会。
讲堂里坐了大约三百人。
前排是总督府的官员和受邀的各国学者,后排则是日本文化界、教育界的代表。
有白发苍苍的汉学家,有穿着西式礼服的新派学者,有穿着和服的老派文人,还有不少年轻的学生。
他们大多面色苍白,眼神中混合着恐惧、愤怒和茫然。
樱子站在讲台上,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她花了两个月时间编纂的《东瀛文化教育改革纲要》。
“诸位,”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显得有些单薄。
“今日,总督府文化教育厅在此召开说明会,就即将推行的文化教育改革,听取各方意见。”
台下死一般寂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回应,只有一道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樱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翻开文件,开始宣读:
“改革之首要,在于教材。
现行之小学、中学、师范学校教材,须进行全面修订。
修订原则有三:其一,去除神道教中‘天皇为神’、‘万世一系’等内容,改为‘天皇为日本历史传承之象征’。
其二,强化东亚历史之整体性,明确日本文化深受中华文明滋养之事实。
其三,增加汉语课程,小学三年级起必修,中学阶段汉语课时不低于总课时三成……”
“叛徒!”
一个苍老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宣读。
樱子抬头,看到前排站起一位白发老者。
他穿着陈旧的羽织袴,手中拄着拐杖,身体因愤怒而颤抖。
这是盐谷宕阴,日本着名的儒学家,曾担任皇太子的侍讲,今年已经七十六岁。
“盐谷先生。”樱子认得他,连忙躬身。
“别叫我先生!”盐谷宕阴用拐杖重重顿地。
“桂宫樱子,你身上流着天照大神后裔的血,你是皇室的公主!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要亲手抹去日本的历史,抹去我们的信仰,抹去我们之所以为日本人的根本!”
他的声音嘶哑悲怆,在讲堂里回荡。
台下许多老学者跟着点头,眼中含泪。
樱子脸色苍白,没有退缩:“盐谷先生,樱子没有要抹去历史。
恰恰相反,我们要保护的,是日本文化真正的精髓。
茶道、花道、能乐、俳句、浮世绘……
这些不会变,还会得到更好的保护和传承。
我们要去除的,是那些将日本引向战争和毁灭的错误思想……”
“错误思想?”盐谷宕阴冷笑。
“你是说,忠于天皇是错误?
敬畏神明是错误?
那什么是对的?
向中国人跪拜是对的?
忘记自己的祖宗是对的?”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年轻学生站了起来,怒视着樱子。
樱子感到一阵眩晕。
没想到一开始就面临这样的正面冲击。
她握紧手中的文件,指节发白:
“盐谷先生,樱子请问:黄海海战中死去的三万将士,他们的忠诚换来了什么?
东京被毁,皇居被炸,十万人丧生,这些是谁造成的?
如果忠于天皇、敬畏神明就能让国家强盛、人民安康,那为什么我们会落得如此下场?”
盐谷宕阴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樱子声音提高了一些:“因为世界变了!
这个世界,不再是靠武士刀和神风就能赢的时代了!
中国有铁甲舰,有新式火炮,有比我们更先进的科技,更强大的国力!
我们输了,输得彻底!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固执地守着旧信仰,然后被彻底毁灭。
要么改变,适应,在新的秩序中找到生存的空间!”
樱子看向台下所有人,眼中泛起泪光。
“樱子选择第二条路。
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不是因为我忘记了祖宗,恰恰是因为我记得!
我记得东京大火中那些惨叫的平民,记得孤儿院里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记得图书馆里那些差点被烧毁的千年古籍!
我要保护这些人,这些文化,哪怕……哪怕要背上叛徒的骂名!”
讲堂里安静下来。
许多人低下头,陷入沉思。
盐谷宕阴颤抖着坐下,老泪纵横。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是英语:
“很精彩的演说,顾问阁下。”
所有人转头,看到坐在外国学者区域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个欧洲面孔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黑色礼服,嘴角挂着温和但疏离的微笑。
他是卡尔·冯·施特兰茨,德国柏林大学的东方学教授,受邀前来观察日本的文化改革。
“施特兰茨教授。”樱子用流利的德语回应。
“请允许我提出几个问题。”施特兰茨走到讲台前,姿态优雅。
“第一,您说要保护日本文化精髓,但同时又要在教材中‘强化东亚历史整体性’。
这是否意味着,日本历史将被纳入中国历史的叙事框架,失去其独立性?”
樱子心中一紧。
这个问题很刁钻,直指改革的核心矛盾。
“日本历史不会失去独立性。”她谨慎地回答道。
“但我们必须承认,在漫长的历史中,日本文化确实深受中国影响。
从汉字到律令,从儒学到佛教,这些都是事实。
我们要做的,是客观呈现这些事实,而不是像过去那样,片面强调日本的‘独特性和优越性’。”
“那神道教呢?”施特兰茨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