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渤海湾,北风凛冽如刀。
天津港三号码头上,蒸汽起重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粗大的钢索在寒风中绷紧,缓缓吊起一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被厚厚的帆布包裹,形状怪异,像一口倒扣的巨钟,又像一个畸形的铁桶,在晨曦的微光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慢点!都他妈给老子慢点!”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中年德国工程师吼叫着,手中挥舞着红色小旗。
他是克虏伯公司派来的技术总监,汉斯·穆勒,奉命护送这批“货物”到中国。
码头上,盛宣怀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看着这个庞然大物被吊装上平板车,眉头紧锁:“穆勒先生,您确定……这玩意儿能用火车运?”
“必须能。”穆勒用生硬的汉语回答,眼睛紧紧盯着吊装过程。
“我们在德国测试过,拆解后每部分不超过三十吨,中国的铁路能承受。
但是——”他转头盯着盛宣怀,“我必须再次确认,沿线桥梁都加固了吗?”
“加固了。”盛宣怀点头肯定。
“从天津到山海关,所有桥梁都重新检查加固。
山海关到奉天的铁路,林大将军专门调了工兵营,沿途巡查。”
“很好。”穆勒擦了擦额头的汗,天气寒冷,他紧张得直冒汗。
“这十二门420毫米巨炮,是克虏伯公司最新的产品,也是世界上最大口径的陆地火炮。
每门炮重达120吨,射程15公里,一发炮弹重一吨,能摧毁任何堡垒。
如果运输途中出事……”
盛宣怀明白:如果出事,不仅是巨额损失,更可能暴露这批秘密武器。
吊装持续了一整天。当第一个炮管被稳稳固定在特制的平板车上时,所有人才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还有炮架、炮闩、弹药车……总共五十个车皮,组成了一列特殊的军列。
“盛大人,这列车什么时候发车?”
负责押运的是新军第三镇的一个营长,叫张振武,三十多岁,参加过甲午战争的老兵。
“明天拂晓。”盛宣怀看了看怀表。
“张营长,这一路就拜托你了。
林大将军有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这批火炮安全运到奉天。”
“明白!”张振武立正,“人在炮在!”
拂晓,军列驶离天津港。
列车开得很慢,每小时不到二十公里。
每过一座桥,都要先停车,工兵检查桥梁承重,确认安全后再缓慢通过。
沿途各站早已清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第一节车厢是指挥车,张振武和穆勒面对面坐着,桌上摊开铁路地图。
“照这个速度,到奉天至少需要八天。”穆勒指着地图。
“最危险的路段是这里,锦州附近的女儿河大桥。
那座桥是光绪十年修的,年久失修。”
“已经加固了。”张振武说道。
“林大将军半个月前就下令,沿途所有桥梁、隧道都加固过。”
正说着,列车突然紧急刹车。
两人猝不及防,差点摔倒。
“怎么回事?”张振武冲出去。
车头方向,司机慌慌张张跑过来:“营长!前面……前面铁轨被破坏了!”
张振武心头一紧,跳下车厢。
前方一百米处,铁轨的枕木被撬开,钢轨扭曲变形。
更远处,几个黑影正在荒野中狂奔。
“追!”张振武拔出手枪。
一个排的士兵追了上去,对方显然熟悉地形,很快消失在丘陵后。
只抓到一个受伤的,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穿着普通农民的衣服,脚上是俄式皮靴。
“俄国间谍。”张振武检查了俘虏的手,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审问很快有了结果:他们是俄军派出的破坏小队,一共十二人,任务是破坏铁路,阻止“重要物资”运往前线。
“你们怎么知道这列车的?”张振武用刺刀抵着间谍的喉咙。
间谍咧嘴笑了,满口血:“中国人里……有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他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几秒钟七窍流血而死。
张振武脸色铁青。内奸,又是内奸!
修复铁轨花了三个小时。
重新上路后,张振武加强了警戒,每节车厢都派了双岗。
十一月二十日,军列抵达山海关。
在这里,列车必须更换机车,山海关以北的铁路是窄轨,需要换装专门的窄轨机车。
换装过程又耽误了一天。
山海关守将王士珍报告:最近几天,关外出现多股俄军骑兵,在侦察铁路线。
“他们是冲着这批火炮来的。”张振武判断,“我们必须改变路线。”
“怎么改?”穆勒问,“只有这一条铁路通奉天。”
“走夜路,加强护卫。”张振武下定决心。
“王将军,能不能派一支部队,沿铁路线两侧清剿?”
王士珍点头:“我派一个骑兵营,沿途护送。”
当天夜里,军列再次出发。
这次,车厢全部熄灯,只有车头一盏小灯照亮前方铁轨。
铁路两侧,骑兵举着火把奔驰,像两条移动的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