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更大了。
十二辆四轮马车在官道上排成长列,每辆车都由四匹健马拉拽,车轮包裹着防滑铁链,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马车全都漆成黑色,车厢两侧醒目地画着国际红十字会的标志。
第一辆马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个穿着厚呢子大衣、头戴貂皮帽子的西方女人,正是爱丽丝。
她的金发梳成利落的发髻,碧蓝的眼睛盯着前方道路,手里握着一把柯尔特转轮手枪。
“小姐,前面就是俄军哨卡。”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老汉,姓马,奉天人,是艾丽丝高价雇来的向导。
艾丽丝举起望远镜。
前方三百码处,官道被沙袋工事截断,工事后架着一挺马克沁机枪。
二十多个俄军士兵正在检查,战争爆发后,这条路上除了军队,就是逃难的百姓。
望远镜里,艾丽丝看见工事旁堆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还有孩子。
尸体已经冻僵,保持着死亡时的姿势。
一个俄国兵正从一具女尸手上拽下一枚银戒指,因为冻得太紧,用力过猛,连带着扯断了一根手指。
艾丽丝放下望远镜,脸色苍白。
“马师傅,按计划行事。”
“是。”
马车队缓缓接近哨卡。
离工事还有五十码时,一个俄军士官示意停车。
“停车!检查!”
马师傅勒住马,用俄语回答:“长官,这是国际红十字会车队,运送药品和医疗物资去奉天。这是通行文件。”
他递上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圣彼得堡、北京总理衙门、日内瓦国际红十字会总部的印章。
士官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又打量马车和车上的人。
看到艾丽丝时,他眼睛一亮,在远东这种地方,很少见到如此美貌的西方女性。
“红十字会?”士官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军官,“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艾丽丝开口了,流利的俄语带着圣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口音。
“中尉,如果你没接到通知,那是你们指挥部的问题。
我这里有库罗帕特金将军亲笔签署的通行许可,需要我亲自拿给你看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在风中展开。
文件最下方,确实有库罗帕特金的签名和远东军区司令部的钢印。
那是苏菲通过共济会渠道伪造的,足以乱真。
军官接过文件仔细查看,脸色犹豫。
他只是个中尉,不敢得罪将军亲自批准的人,又不能随便放行。
“车里是什么?”中尉询问。
“药品,医疗器械,还有……”艾丽丝回答,“二十名外国记者。”
“记者?”军官一愣。
艾丽丝指向后面几辆马车。
车厢窗帘掀开,露出几张西方人的脸,有男有女,有的拿着照相机,有的拿着笔记本。
这些都是艾丽丝从天津、上海甚至香港带来的记者,来自《泰晤士报》《纽约时报》《费加罗报》等各大报纸。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留着山羊胡的英国男人探出头,用英语说:“中尉,我是《泰晤士报》驻远东记者查尔斯·温斯顿。
我建议你尽快放行,否则明天的报纸头条会是‘俄军阻挠国际医疗救援,数千伤员因缺乏药品死亡’。”
一个美国女记者举起照相机,对准哨卡和旁边的尸体堆:“中尉,看这里,笑一个,这个场景配上你的笑脸,会更有冲击力。”
军官脸色变了。
他不怕打仗,如果这些记者真把照片和报道发出去,他的军旅生涯就完了。
“我需要请示上级……”他犹豫着说。
“可以。”艾丽丝看了眼怀表。
“但你只有五分钟。奉天城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因为缺乏药品而死亡,耽误的时间,都是人命。”
军官转身去打电话。
哨卡旁有个临时搭建的木屋,里面有野战电话。
艾丽丝观察着哨卡,二十四个俄军士兵,一挺机枪。
工事修得很粗糙,沙袋垒得歪歪扭扭,显然没打算长期驻守。
她的目光落在尸体堆上。
那些尸体,全部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一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婴儿的脸冻得青紫,早已没有呼吸。
艾丽丝握紧了手枪。
她想起林承志信里的话:“战争把人都变成了野兽,但我们要记住,我们曾经是人。”
五分钟后,军官回来了,脸色难看。
“上面说……不能放行。”他艰难地说道。
“奉天正在交战,任何非军事人员不得进入。”
艾丽丝眼睛眯起:“中尉,你确定要违背库罗帕特金将军的命令?”
“这……这是刚接到的命令,来自……来自更高层。”
更高层?艾丽丝心里一沉。
难道圣彼得堡直接干预了?
硬闯成功率太低,二十四条枪,一挺机枪,十二辆马车就是活靶子。
后方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奉天方向飞驰而来,大约三十人,穿着俄军哥萨克制服。
领头的是个上尉,满脸横肉,左眼戴着黑色眼罩。
“怎么回事?”独眼上尉勒住马,厉声问哨卡军官。
“上尉,这些是红十字会的,要去奉天,司令部命令不让放行……”
“红十字会?”独眼上尉打量艾丽丝,独眼里闪过淫邪的光。
“我怎么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红十字会小姐?下车,接受检查。”
他跳下马,走向艾丽丝的马车。
艾丽丝握枪的手心出汗。
她看见独眼上尉的手按在枪套上,后面的哥萨克骑兵也散开,呈半包围态势。
就在独眼上尉要拉开车门时,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
老鹰嘴方向,天边腾起黑烟,隐约能看见火光。
哨卡里的电话响了。
军官接听,脸色骤变:“什么?列车炮被炸了?”
独眼上尉猛地回头:“怎么回事?”
“老鹰嘴……中国人炸了列车炮,整列车坠崖……”军官声音发抖。
“司令部命令,所有部队进入最高戒备。”
独眼上尉咒骂一声,翻身上马:“走,去老鹰嘴方向搜查!”
骑兵呼啸而去。
艾丽丝看向马师傅,老汉微微点头。
“中尉。”艾丽丝开口,声音柔软下来。
“既然不能通过,那……我们能不能在哨卡附近扎营休息?我的同事们都很累了。”
她说着,走下马车,呢子大衣下勾勒出窈窕的身材。
她从怀里掏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有火吗?”
军官愣了一下,下意识掏出火柴。
他低头点火的瞬间,马师傅动手了。
温彻斯特霰弹枪从座位下抽出。
砰!一声巨响,最近的两个俄军士兵胸口炸开血洞,倒地。
后面几辆马车的窗帘掀开,黑洞洞的枪口伸出来,是艾丽丝从天津带来的保镖,美华银行的护卫队,清一色美制杠杆步枪。
枪声大作。
二十几个留守士兵瞬间被放倒,最后一个扑向机枪,被艾丽丝一枪撂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