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温斯顿的钢笔在颤抖。
不是冻的,是握笔的手在抖。
这个四十二岁的《泰晤士报》资深记者,见过印度饥荒的饿殍,见过非洲殖民地的屠杀,自认为已经对人类的苦难有了免疫力。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腹部被弹片撕开、肠子流了一地的中国少年,胃里翻江倒海。
少年大约十五岁,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棉絮从弹孔里露出来,沾着暗红的血。
他躺在门板上,门板架在两个破木箱上,权当手术台。
没有麻药,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灼伤口止血,皮肉烧焦的焦臭味混着血腥味。
“疼……娘……疼……”少年用方言呻吟,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军医面无表情,手很稳。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郎中,奉天本地人,三天来已经处理了三百多个伤员。
手下的动作机械熟练:清创、止血、缝合。
温斯顿看见,老人的眼角有隐隐泪光。
“他……能活吗?”温斯顿用生硬的汉语问。
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看命。伤口太深,感染了就是死。”
“没有消炎药?”
“昨天就用完了。”军医继续缝合
“现在用的针线,是从死人衣服上拆下来的。”
温斯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记录。
铅笔在笔记本上划动,字迹潦草:
“1896年12月5日,奉天城南。
一个没有麻药的手术现场。
伤员是平民,十五岁,在自家院子里被炮弹弹片击中。
军医称,类似伤员每天超过三百人。药品三天前耗尽……”
他写不下去了。
抬头,环顾这个临时医疗点,原本是家绸缎庄的后院,现在成了人间地狱。
院子里密密麻麻躺满了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绷带是用撕碎的床单做的,消毒用的是烧酒,吗啡三天前就没了,伤员只能硬扛。
一个断了腿的老汉疼得用头撞地,咚,咚,咚。
角落里,美国女记者玛丽·克劳馥正在拍照。
这个三十岁的纽约人,以报道上流社会舞会和时装秀闻名,这次主动请缨来远东,说是“寻找真正的新闻”。
现在她找到了。
玛丽举着笨重的箱式相机,手在抖。
镜头对准的是一对母女。
母亲四十来岁,背靠着断墙坐着,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
女孩昏迷了,左半边脸被烧伤,皮肤焦黑皱缩,眼睛肿成一条缝。
母亲轻轻哼着歌,是东北民谣《月牙五更》,调子悠扬哀婉:
“一更啊里呀,月牙刚出来呀……”
歌声在伤员的呻吟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玛丽按下快门,镁光灯闪烁。
女孩母亲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玛丽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块手帕,绣着蕾丝边的真丝手帕,想递给女孩母亲擦脸。
女孩母亲没接,只是看着她,用方言说着:“俺闺女……好看不?”
玛丽听不懂,看懂了眼神。
母亲看女儿的眼神,骄傲,温柔,尽管女儿的脸已经毁了。
“She’s beautiful.”玛丽用英语说着,声音哽咽。
她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蹲在地上,肩膀耸动。
相机掉在雪地里,没去捡。
温斯顿走过去,捡起相机,递给玛丽:“我们得报道,必须报道。”
“报道什么?”玛丽抬起头,眼泪冲花了脸上的妆。
“告诉伦敦和纽约的读者,远东有座城市在毁灭?
他们会在早餐时翻过这一页,继续讨论昨晚的歌剧和明天的赛马!”
“但如果我们不报道,就没人知道。”温斯顿表情郑重。
“还记得刚来时艾丽丝小姐说的话吗?‘舆论是战争的一部分,有时候比枪炮更有力’。”
玛丽沉默片刻,擦掉眼泪,重新拿起相机。
“你说得对,拍,全都拍下来。
让那些坐在壁炉前的绅士们看看,他们的漠视造成了什么。”
伤员,废墟,尸体,哭泣的孩子,麻木的老人。
镁光灯一次次闪烁,像一道道无声的闪电。
奉天城南电报局废墟,电报局原本是栋二层砖楼,现在只剩半堵墙。
奇迹般地,那台莫尔斯电报机还在工作,艾丽丝带来的技师修好的。
技师是个广东人,姓陈,四十多岁,曾在上海大北电报公司工作。
他蹲在残墙下,手指在电报键上飞快敲击,哒哒哒哒……
电波通过临时架设的天线,传向天空,传向天津,传向上海,传向香港,传向世界。
“陈师傅,还能发多久?”艾丽丝有些担心。
“电池还能撑两个小时。”陈师傅头也不抬,“天线太简陋,信号弱,可能传不远。”
“尽力。”艾丽丝递过一杯热水,是刚烧开的雪水。
她转身,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记者们。
温斯顿在整理笔记,玛丽在冲洗照片,用的是简易的暗房,一个不透光的木箱,显影液和定影液是从天津带来的。
法国记者皮埃尔在写稿,他是个左翼知识分子,笔锋犀利:
“……沙皇的军队正在远东重演他们在波兰、在高加索、在中亚的暴行。
区别在于,这次他们面对的不是手持弓箭的游牧民,而是一个有四千年文明的古国。
但文明在炮火面前,与野蛮何异?……”
艾丽丝走过去,拿起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玛丽拍的,画面中央是那个烧伤的小女孩,母亲在哼歌。
黑白照片中,种绝望穿透了纸面。
“这张……”艾丽丝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能传回美国吗?”
“底片可以。”玛丽点点头。
“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上海,再一周到旧金山。”
“太慢了。”艾丽丝摇摇头,“我们需要更快的。”
北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是连续的、沉闷的爆炸,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所有人都抬起头。
“是爆破……”温斯顿喃喃道,“有人在炸什么。”
艾丽丝心里一紧。
“陈师傅!给天津美华银行发电。
请求动用太平洋电报公司所有线路,向全球主要报纸同步传输新闻稿。
费用从我个人账户扣。”
“小姐,那要花多少钱……”
“不管多少钱。”艾丽丝眼神鉴定。
“我要在明天早上,让伦敦、巴黎、纽约、柏林的报纸头条,都是奉天的照片。”
陈师傅点头,手指在电报键上敲得更快。
奉天城北,俄军指挥部。
库罗帕特金摔碎了第三个杯子。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在原奉天知府衙门的大堂里来回踱步。
“列车炮被炸,老鹰嘴铁路桥被炸,现在连城南的电报信号都截不断!
你们告诉我,中国人是怎么做到的?”
副官和参谋们低头不语。
“将军。”一个年轻参谋小心翼翼地报告。
“刚截获的情报,城南有外国人活动,可能是记者。”
“记者?”库罗帕特金停下脚步,“什么记者?”
“西方的。英国、美国、法国都有。他们……他们在拍照片,发报道。”
库罗帕特金脸色变了。
作为沙俄贵族,他太清楚西方舆论的威力了。
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英国《泰晤士报》的报道让沙俄在国际上声名狼藉。
1877年俄土战争,又是西方记者揭露了俄军在保加利亚的暴行,导致沙俄在外交上陷入被动。
如果这次奉天的事被捅出去……
“找到他们。”库罗帕特金咬牙吩咐。
“全部抓起来,胶卷销毁,笔记烧掉。”
“可是将军,他们是外国记者,有外交豁免权……”
“这里是战场!”库罗帕特金一拳砸在桌上。
“在战场上,只有士兵和平民,没有记者!执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