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知府。”
“下官在!”
“你负责城内恢复。组织百姓清理废墟,分发粮食,救治伤员。另外……”
林承志郑重吩咐:“建一座纪念碑,刻上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百姓的名字……能统计多少算多少。”
孙葆田眼眶湿润:“下官……遵命。”
分工完毕,众人散去。
正堂里只剩林承志和苏菲。
“大人,你的伤……”苏菲担忧。
“死不了。”林承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残破的城市,“苏菲,你说,我做的对吗?”
苏菲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只知道,如果奉天沦陷,死的人会更多。”
“是啊……”林承志喃喃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可是‘轻’在哪里呢?七万条命,轻吗?”
奉天城北,寿山的葬礼在这里举行。
没有棺材,没有仪仗,只有一具用白布包裹的尸体,和三百多个还活着的黑龙江兵。
索伦泰主持葬礼,按照达斡尔人的习俗。
他在尸体旁点起一堆火,往火里扔烟草、酒、还有一块羊肉,寿山生前最爱吃羊肉。
“将军……”索伦泰用达斡尔语念着祷文。
“魂归白山黑水,魄返祖宗之地。愿神灵指引,愿骏马载道,愿雄鹰护佑……”
其他士兵跪在雪地里,低着头。
有满人,有汉人,有达斡尔人,有鄂伦春人。
他们用各自的语言,念着各自的祷文。
索伦泰拿起寿山的刀,想了想,没有把刀随葬,交给了林承志派来的使者。
“这把刀,请转交林大人。”索伦泰神情肃穆。
“将军生前最敬佩林大人,说他是真豪杰。刀留给豪杰,比埋在地下强。”
使者接过刀,郑重行礼。
葬礼结束,士兵们开始掩埋尸体。
不只是寿山,还有所有战死的黑龙江兵。
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一根木棍,棍子上刻着名字。
索伦泰站在坟前,久久不动。
他想起十天前出发时,寿山说的话:“这趟去奉天,很可能回不来。你怕吗?”
他说:“不怕。将军去哪,我去哪。”
寿山笑了:“好。那咱们就去奉天,杀俄国鬼子,给海兰泡的乡亲报仇。”
现在,仇报了,将军也死了。
他只知道,他还要继续打。
直到所有俄国人被赶出中国,直到再没有海兰泡、没有瑷珲、没有奉天这样的惨剧。
索伦泰转身对还活着的士兵下令:“整顿装备,休息一天。明天出发,跟晋昌将军北上。”
“统领,咱们不回去吗?”一个士兵怯怯的问。
“回去?”索伦泰看向北方,那是黑龙江的方向,“仗还没打完,回哪去?”
士兵们沉默,纷纷开始检查武器。
是啊,仗还没打完。
只要还有一个俄国兵在中国土地上,这仗就没完。
奉天城南的临时医疗点,艾丽丝在给一个伤员换药。
伤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被军医塞回去缝上。
感染了,高烧不退,说着胡话。
“娘……俺疼……娘……”
艾丽丝握住他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说:“不疼,很快不疼了。”
她给他注射了吗啡,少年渐渐平静,睡着了。
艾丽丝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
玛丽扶住她:“你需要休息。”
“还有很多伤员……”
“伤员永远救不完。”玛丽劝说。
“但你倒下了,就少一个人救他们。”
艾丽丝看着医疗点里密密麻麻的伤员,至少还有三百人。
药品快用完了,绷带用撕碎的床单代替,麻药早就没了,手术只能硬扛。
她突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在哈佛医学院读书时,教授说过:“医学能治愈疾病,但治愈不了战争。”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林大人来了。”有人低声叫着。
艾丽丝抬头,看见林承志走进医疗点。
他脸色苍白,肩膀上新鲜的绷带说明伤口又裂开了。
他走到一个重伤员身边,蹲下,握住伤员的手。
“他叫王二狗。”旁边的军医解释。
“十八岁,昨天在缺口白刃战,一个人捅死了三个俄国兵,被第四个捅穿肚子。肠子断了,接不上。”
林承志沉默,轻轻放下王二狗的手。
他站起身,环顾医疗点。
所有伤员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神,有期盼,有痛苦,有绝望,还有一丝希望。
“诸位弟兄。”林承志神色郑重的开口。
“奉天守住了。你们是英雄,这座城会记住你们。”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突然问:“大人……俺还能打仗吗?”
林承志看着他空荡荡的裤管,喉结动了动:“不能了,你可以做别的事。”
“啥事?”
“活着。”林承志看着老兵。
“好好活着,把这场仗的故事告诉子孙后代,告诉他们,他们的爷爷、父亲,曾经怎样保卫过这座城。”
老兵愣了愣,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林承志走到艾丽丝面前,看着她疲惫的脸,轻声说:“辛苦了。”
艾丽丝摇头,眼泪掉下来:“我做得不够……救不了所有人……”
“没有人能救所有人。”林承志握住她的手,“但你们救了能救的,这就够了。”
他看向玛丽、温斯顿、皮埃尔,以及所有外国记者:“也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报道,奉天可能已经被世界遗忘。”
温斯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林大人,我们会把真相带出去。让世界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谢。”林承志点点头,转身离开。
艾丽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别死。”她哽咽着,“答应我,别死。”
林承志身体一僵,轻轻握住爱丽丝的手:“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