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整座自来水厂。
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混合了氯气、芥子气以及某种未知化学毒剂的致命混合物。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有生命的怪物,所过之处,草木枯黄,砖石腐蚀,金属表面泛起诡异的绿色锈斑。
林承志站在距离水厂大门一百米外的街角,脸上戴着双层浸药口罩,从俄军仓库缴获的防毒面具,效果有限。
三层楼高的净化车间墙壁上布满了弹孔,窗户全部破碎。
厂区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俄军士兵,有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还有……北伐军敢死队员的灰色军装。
“大人,不能进去。”亲兵队长死死拉住林承志的马缰。
“这种浓度的毒气,面具撑不过十分钟。而且里面可能还有陷阱……”
“苏菲在里面。”林承志的声音透过口罩。
“还有赵秀英,还有晋昌派来的敢死队员。他们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你们在这里等我。”林承志对亲兵们吩咐。
“如果一炷香时间后我没出来,就去找晋昌,告诉他……按备用计划执行。”
“备用计划是什么?”亲兵队长想了想询问。
林承志沉默了一下:“炸毁松花江上游的所有堤坝,用洪水冲毁整座城市。”
亲兵们倒吸一口凉气。
炸堤淹城,这意味着哈尔滨八万百姓,连同城里的北伐军和俄军,将同归于尽。
这是最后的手段,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绝望选择。
“大人……”
“这是命令。”林承志戴上手套,拉紧风帽,转身走进了白色的雾墙。
毒气立刻包裹了他。
隔着口罩,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还是钻了进来,眼睛像被针扎一样疼,视线开始模糊。
林承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泛红,起了细小的水泡。
水厂大门敞开着,两个俄军哨兵死状恐怖,脸肿得像猪头,眼睛凸出,嘴唇发紫。
净化车间是水厂的核心建筑。
巨大的沉淀池、过滤池、消毒池排列在厂房内,管道纵横交错。
正常情况下,松花江的水在这里经过净化,变成自来水,流向千家万户。
现在,这些池子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黑色的粘稠液体。
“黑雪”培养液。
林承志走到最近的一个沉淀池边。
池子直径十米,深五米,里面装满了那种熟悉的黑色液体,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
池边有几个倾倒口,通过管道连接到城市的主供水系统。
按照计划,1月4日午夜,这些液体将被注入管道,八小时内流遍全城。
林承志看了一眼池边的控制台。
仪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待机”,旁边的一个机械钟正在滴答作响,显示还剩十五小时三十七分钟。
必须摧毁它。
林承志开始呼喊:“苏菲!赵秀英!”
只有回声。
车间深处,有一个通向地下的楼梯口,那里是实验室的入口。
楼梯口的铁门半开着,门上有弹痕和血迹。
林承志握紧手枪,小心翼翼地下楼。
楼梯转角处,躺着一具尸体。
穿白大褂,金发,欧洲人面孔,胸口插着一把赵秀英的刀。
林承志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已经凉了,死了至少两三个时辰。
再往下走,进入实验室核心区。
十几个玻璃培养舱排列在两侧,每个舱里都泡着……人体器官。
心脏、肝脏、肺叶、大脑,在淡绿色的液体中缓慢蠕动,血管和神经像水草一样漂浮。
有些器官上长满了黑色的菌斑,有些正在溶解成脓水。
实验室中央的手术台上,绑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中国男人,胸腔被打开,心脏和肺被取出,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林承志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的房间,是控制中心。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是德语。
“……必须启动备用方案,阿列克谢耶夫被俘,地面部队已经崩溃。
‘黑雪’计划必须完成,这是光明会的最高指令。”
“可是博士,定时装置被破坏了,我们手动投放的话,需要进入净化车间,那里现在全是毒气……”
“那就穿上防护服去!听着,如果午夜前‘黑雪’不能投放,你我都会受到‘净化’。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
林承志轻轻推开门缝。
房间里,两个人正在激烈争论,其中一人是汉斯博士,另一人是个年轻的研究员,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
“谁?!”汉斯博士转身,看到了门外的林承志。
林承志不再隐藏,一脚踹开门。
角落的铁笼里,关着两个人,苏菲和赵秀英!
两人都衣衫褴褛,身上有多处伤口。
年轻研究员趁乱冲向门口,想逃跑。
林承志抬手一枪,打中了他的腿。
研究员惨叫倒地,手里的金属箱摔出去,盖子打开,里面滚出几个玻璃瓶,正是“黑雪”的原液样本!
汉斯博士见状,眼睛红了:“不!那是最后的样本!”
林承志看准机会,握枪,瞄准——
砰!
子弹从汉斯博士的左眼射入,后脑穿出。
汉斯博士的动作僵住了,肥硕的身体轰然倒地。
林承志咳嗽着站起身,用匕首割开铁笼的锁,救出苏菲和赵秀英。
“大人……您怎么……”苏菲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别说话,节省体力。”林承志检查她们的伤势。
苏菲的右臂骨折,赵秀英的腹部有一处刀伤,都不致命。
“其他人呢?敢死队呢?”
“都死了。”赵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攻进来的时候,中了埋伏。
汉斯博士启动了毒气系统,大部分人当场就……后来都牺牲了。”
“能走吗?”林承志问两人。
苏菲和赵秀英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能。”
“好,我们离开这里。”
三人走出实验室,爬上楼梯,回到净化车间。
经过那个装着“黑雪”的沉淀池时,林承志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看着池子里的黑色液体,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大人?”苏菲疑惑。
林承志走到控制台前,仔细研究那些仪表和阀门。
这是一个复杂的水处理系统,有进水阀、出水阀、加压泵、过滤装置……
“如果我打开这个阀门,”林承志指着一个标着“Notagang”(紧急出口)的红色阀门,“池子里的液体会流向哪里?”
苏菲凑过来:“这是紧急排水阀,通常连接着……城市的下水道系统。”
下水道。
林承志的眼睛亮了。
“帮我找找,有没有手动操作这个阀门的装置。”
三人在控制台周围搜索。
赵秀英在仪表盘 Entleerung”(手动排空)。
“就是它。”林承志握住拉杆。
“苏菲,秀英,你们退后,退到车间外面去。”
“大人,您要做什么?”
“把这些‘黑雪’,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林承志用尽全力,拉下了拉杆。
机械装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沉淀池底部的闸门缓缓打开,黑色的液体流出,通过管道,涌向城市的下水道系统。
林承志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切换了几个阀门的流向。
黑色的液体改变了路径,流向了下水道的一个特定分支。
那个分支的终点,是俄国驻哈尔滨领事馆的地下室,也是光明会在哈尔滨的另一个秘密据点。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做完这一切,林承志转身走出车间。
苏菲和赵秀英在门口等他。
“大人,您这是……”
“让光明会自食其果。”林承志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
“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去总督府,找到炸药引爆器。”
林承志、苏菲、赵秀英三人互相搀扶着,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经过中央大街时,他们遇到了晋昌派出的巡逻队。
士兵们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残余俄军,有些人张贴安民告示。
看见林承志,一个小队长激动地跑过来:“大人!您还活着!晋昌将军都快急疯了!”
“我没事。”林承志摆摆手,“总督府那边情况如何?”
“已经被我们包围了,里面还有大约三百名俄军死守,晋昌将军正在组织进攻。”
“带我们过去。”
总督府位于哈尔滨地势最高的南岗区,是一栋三层楼的俄式建筑,红砖外墙,白色廊柱,屋顶有了望塔。
建筑周围构筑了沙袋工事和铁丝网,窗户后面伸出一排排枪管。
北伐军大约五百人,将总督府团团围住,几次冲锋都被打退。
建筑前的空地上,躺着几十具北伐军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积雪。
晋昌看见林承志,又惊又喜:“大人!您……您来了?”
林承志看了看总督府的防御。
“强攻不行,伤亡太大。有没有其他办法?”
“试过了,爆破、火攻,都无效。
建筑是砖石结构,墙体很厚,窗户都用沙袋堵死了。”晋昌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