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风起来了,从北方的勒拿河冰原席卷而来,裹挟着西伯利亚千年不化的寒意。
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横飞,像无数把白色的小刀,切割着森林里的一切。
巴特尔趴在雪窝里,身上盖着白色的毡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已经这样趴了三个时辰,手脚冻得麻木,眼睛透过雪幕,死死盯着三百步外的那处山谷入口。
那是“灰狼”惯用的通道,两山夹一沟,沟底是冻硬的溪流,两侧山坡陡峭,长满了可以做掩护的乱石和树丛。
根据鄂温克向导的情报,谢苗诺夫每隔五到七天,就会带人从这里经过,前往他在深山的秘密营地。
今天就是第七天。
“王子,”副手格日勒从旁边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哨兵说,东南方向有动静。大约三十骑,正在往这边来。”
巴特尔精神一振:“距离?”
“五里,最多一刻钟就到。”
“传令下去,”巴特尔吩咐。
“所有人保持静默,弓箭上弦,没我的信号不准动。
记住,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谢苗诺夫。其他人可以逃,他必须死。”
“是。”
格日勒像雪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巴特尔重新趴好,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箭杆涂成黑色,箭头是三棱破甲锥,箭羽用白雕的羽毛制成,在风雪中也能保持稳定。
他把箭搭在弓弦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箭杆上的刻痕。
那是出门前,父亲车臣汗亲手刻上去的蒙古文:“荣誉与复仇”。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百步。
风声呼啸,掩盖了所有其他声音。
巴特尔能感觉到,猎物正在靠近。
先传来的是马蹄踩碎冰面的“咔嚓”声,很轻,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马匹粗重的喘息,还有金属马具轻微的碰撞声。
巴特尔缓缓抬头,透过雪幕看去。
一队骑兵正沿着溪流缓缓前行,大约三十人,全都穿着灰白色的伪装毛皮,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显然是刚劫掠归来。
为首的那人,即使蒙着脸,巴特尔也能认出来:独眼,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脖子上那串人指骨项链在风雪中晃动。
谢苗诺夫。
他们走得很警惕,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
暴风雪是最好的掩护,蒙古骑兵藏身的山坡上,积雪已经覆盖了一切痕迹。
队伍行进到山谷中段,最狭窄的地方。
这里两侧山坡距离不足五十步,是绝佳的伏击位置。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将弓缓缓拉开。
牛角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弦上的箭指向谢苗诺夫的胸膛。
就在要松手的一刹那,异变突生!
谢苗诺夫突然勒住马,独眼死死盯着巴特尔藏身的方向。
他举起右手,整个队伍立刻停下,所有骑兵同时拔出了弯刀。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
巴特尔的心跳骤然加速,强迫自己保持不动。
也许对方只是怀疑,只是试探……
谢苗诺夫喊了句什么,两个骑兵下马,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向山坡走来。
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无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巴特尔的心上。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不能再等了。
巴特尔猛地松开弓弦!
“嘣——”
箭矢破空的声音却尖锐刺耳,黑色箭矢像一道闪电,穿过雪幕,直射谢苗诺夫!
谢苗诺夫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箭矢深深扎进了马颈,战马凄厉地嘶鸣,前蹄在空中乱蹬,轰然倒地,把谢苗诺夫甩了出去。
“动手!”巴特尔大吼,射出第二箭。
埋伏在山坡两侧的一千五百名蒙古骑兵同时现身。
只有弓弦震动的声音,成百上千支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谷底!
第一轮箭雨过后,三十名哥萨克骑兵倒下了近一半。
不愧是“灰狼”,在遭遇突袭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活着的人迅速下马,以倒毙的马匹为掩体,举枪还击。
“砰砰砰——”
步枪的射击声撕裂了风雪,几个靠前的蒙古骑兵中弹倒地,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花。
“散开!迂回!”巴特尔一边指挥,一边连续开弓。
他的箭术是车臣汗部最好的,三箭连发,三个哥萨克枪手应声倒下,都是咽喉中箭。
谢苗诺夫不见了。
巴特尔心头一紧。
刚才谢苗诺夫被马甩出去后,就滚进了一处乱石堆,现在那里只有积雪,没有人影。
“格日勒!带一百人封锁山谷出口!其他人,搜山!他跑不远!”
蒙古骑兵开始向山谷两侧散开。
森林里作战不是草原,这里地形复杂,视野受限,暴风雪越来越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
惨烈的搜杀开始了。
哥萨克残兵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森林里打游击。
一个蒙古骑兵刚转过一棵红松,就被从树后扑出的哥萨克割断了喉咙。
另一个在搜索石缝时,被藏在里面的敌人用匕首捅穿了腹部。
蒙古人人多,五人一组,背靠背搜索,一旦发现敌人就围而杀之。
巴特尔带着二十个亲兵,沿着雪地上的血迹追踪。
血迹很新鲜,在白雪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指向山谷深处的一处崖壁。
崖壁下有个山洞,洞口被积雪半掩着,能看到里面隐约的火光。
“他进去了。”格日勒低声报告。
巴特尔示意队伍散开,形成包围圈。
他正要下令强攻,山洞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草原上的小崽子,敢不敢进来单挑?”
是谢苗诺夫。
巴特尔握紧了弯刀。
这是激将法,蒙古勇士的荣誉感让他无法退缩。
他必须亲手杀了这个人,为那些死去的同胞报仇。
“王子,别上当!”格日勒拉住他,“里面可能有陷阱。”
“我知道。”巴特尔眼神坚定。
“所以你们在外面守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进来。”
“可是——”
“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