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索菲亚教堂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反杀,已经过去了五天。
赵德胜在严密审讯下终于吐露实情,他受一个自称“柏林商人”的中间人指使,报酬是五百两黄金和弟弟的安全。
钟楼和主厅抓获的七名刺客,三个在押解途中“意外死亡”,两个在狱中咬碎衣领内的毒囊自尽,剩下两个精神崩溃,只反复念叨“为了新世界”。
德国特使戈尔茨,在事发第二天就递交了正式照会,对“哈尔滨治安状况表示严重关切”。
一切都指向柏林,一切都指向光明会,但一切都没有确凿证据。
“唔……”病床上传来轻微的呻吟。
林承志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聚焦了几秒后才看清坐在床边的安娜。
“你醒了。”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军医说你会在这个时候醒。麻药的劲儿该过了。”
林承志试着坐起来,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安娜立刻起身扶住他,将一个软枕垫在他背后。
“谢谢。”林承志靠好,看了一眼包扎严实的左臂,绷带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渍,“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下午手术结束到现在,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安娜重新坐下。
“军医说幸好没伤到主神经,但至少要养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林承志皱眉,“西伯利亚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就会下雪。我们必须在那之前……”
“将军,”安娜打断他,浅蓝色的眼睛直视。
“我们得谈谈。在你昏迷的这一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林承志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安娜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第一,圣彼得堡来了密电。我的叔叔沙皇尼古拉二世得知刺杀事件后勃然大怒。
他原本就反对派我来谈判,现在更是认定这是个圈套。
他在电报里命令我立刻回国,否则将剥夺我的皇室头衔和所有特权。”
林承志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打算回去吗?”
“如果我打算回去,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安娜苦笑。
“我回了一封长电,详细描述了刺杀经过,附上了现场照片和缴获的武器照片,特别是那把刻着柏林字样的左轮手枪。
我告诉陛下,有人想借刀杀人,想让我们两个国家永远为敌。”
“他的反应呢?”
“没有回音。”安娜摇头。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沉默意味着他不相信我,或者不愿意相信。
圣彼得堡那些主战派贵族肯定在鼓噪,说我是被中国人洗脑了,说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
“第二件事,”安娜继续说道,“昨天深夜,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是从门缝塞进来的。”
她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林承志。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公主殿下:”
“您以为您看到的,就是真相吗?
那把柏林手枪,真的是德国人留下的吗?
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引导您怀疑德国人,从而掩盖真正的幕后黑手?”
“记住: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有两张脸。您看到的那张,未必是真的。”
“一个关心您的朋友。”
“你怎么看?”林承志问安娜。
“我不知道。”安娜坦白道。
“这封信的目的很明显是离间。但问题是,它想离间谁?是让我怀疑你?还是让我怀疑德国人?或者……让我怀疑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林承志说道。
安娜愣了一下。
“想想看,”林承志用右手撑着坐直了些。
“如果你开始怀疑一切,包括自己的判断,你会怎么做?
你会犹豫,会拖延,会不敢做任何决定。
而这,正是写信的人想要的,让你这个可能的和平桥梁,失去作用。”
安娜的瞳孔微微收缩,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第三件事呢?”林承志问。
安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刺绣。
“第三件事……是关于我的。”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挣扎,有决绝,还有一丝林承志从未见过的脆弱。
“在来哈尔滨之前,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外交任务。
代表俄国,谈判,交换战俘,维护帝国的尊严和利益。
但在这一个多月里,我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
让我开始怀疑,我过去十九年所相信的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安娜站起身,走到窗前。
“在圣彼得堡,他们告诉我,中国人是野蛮的,落后的,需要被文明世界‘引导’,或者说被统治。”
安娜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告诉我,西伯利亚是上帝赐予俄罗斯的应许之地,那里的黄种人应该感激我们带去了文明和秩序。
他们告诉我,战争是必要的,是为了传播正教信仰,是为了帝国的荣耀。”
安娜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但在这里,我看到的中国人,你和你的士兵,这座城市的百姓,他们并不野蛮。
他们勇敢,坚韧,聪明,正在用比俄国更快的速度学习现代文明。
而西伯利亚……我读过一些被你释放的俄国战俘的证词。
他们说,你的军队纪律严明,不杀平民,不烧村庄,甚至给受伤的俄国士兵治疗。
这和我们在海兰泡、在江东六十四屯做的事情……完全相反。”
林承志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这场刺杀。”安娜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如果真像圣彼得堡那些人所言,你是野蛮的、残暴的,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让我死了,不是正好可以激怒俄国,让战争升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