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柱趴在高跷的木制吊篮边缘,呕吐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只能干呕,胃里翻江倒海。
飞艇的晃动和在渔船上经历的颠簸完全不同。
渔船是上下起伏,像骑着一匹温顺的马。
飞艇是左右摇摆、前后晃动、还有令人心悸的失重感叠加在一起。
吊篮是用原本的铝制吊舱改造的,为了减重拆掉了所有非必要部件。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灌进来,即使穿着厚厚的棉衣和皮袄,李栓柱依然觉得骨头都要冻僵了。
他抬起头,透过吊篮前方用玻璃瓶底磨成的“观察窗”,看向外面。
下方,贝加尔湖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黑曜石,反射着天上稀疏的星光。
湖面没有波澜,平静得可怕,仿佛那不是水,是凝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湖的对面,一道微弱的光带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是俄军阵地的篝火和探照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们已经在湖上空飞了一个半小时。
飞艇“龙翼一号”,这是林承志取的名字,此刻正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飘向西方。
气囊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声响。
两台修理过的戴姆勒发动机以最低功率运转,螺旋桨缓慢旋转,噪音被风声掩盖。
从地面往上看,这艘飞艇在深蓝天幕的衬托下,只是一个移动缓慢的黑影,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李栓柱摸了摸腰间捆着的炸药包,每个五公斤,带了三个。
背后的步枪是德制1888式,子弹上了膛。
“栓柱,还撑得住吗?”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敢死队的队长王大山,亲兵队副队长,三十岁,河南人,参加过甲午海战。
他正检查着滑降用的绳索,用十几根马缰绳编成的,一端固定在吊篮底部的铁环上,另一端垂下四十米,末端打了个大结。
“撑得住,队长。”李栓柱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吊篮里还有八个人:两个飞艇驾驶员是特斯拉强训了三天的工兵,只会基本操作。
六个敢死队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猎人出身擅长潜行的,有矿工出身擅长爆破的,有响马出身的刀手。
所有人都沉默着,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
王大山检查完绳索,凑到观察窗前,举起望远镜,德国蔡司产,高倍率,带夜视涂层,调整焦距,看向西岸。
利斯特维扬卡镇的轮廓在镜头中渐渐清晰。
那是个典型的西伯利亚湖边小镇:几十栋木屋沿着湖岸散落,中央有个小广场,广场边是东正教堂的洋葱顶。
镇子西面,就是安娜说的那个山坡,能看出是一片深色的缓坡,没有树木,只有枯草。
山坡脚下,有三道铁丝网,呈锯齿形布置,铁丝上挂着空罐头盒,简易的报警装置,碰了就会叮当作响。
铁丝网后面,能看到几个半埋式的地堡,黑洞洞的射击口对着湖面。
更远处,镇子里的俄军营房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哨兵在走动。
教堂钟楼上,探照灯的光柱有规律地扫过湖面。
“妈的,果然有防备。”王大山低声骂了句,“比想象中少。看来俄国人真觉得咱们飞不过来。”
“队长,看那边!”一个队员指着镇子东侧。
那里有个小型码头,码头上堆着木箱,旁边停着两艘蒸汽炮艇。
码头后方有一排长条形的木屋,是粮仓。
粮仓旁边,还有个用帆布盖着的堆场,从形状看,可能是弹药。
“目标确认。”王大山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
“粮仓、弹药堆、炮艇。咱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三个地方烧起来、炸开花。”
他转身,看着九个队员:“再说一遍计划:飞艇会在山坡上空降低到四十米高度,咱们滑降。
李栓柱、赵铁锤,你们俩负责炸粮仓。
刘三刀、周老黑,你们炸弹药堆。
我和剩下的人去码头,夺炮艇,能开走最好,开不走就炸沉。
所有人,完成任务后不要恋战,立刻向山坡西边的树林撤退,那里有接应。”
“如果不在呢?”一个队员问。
“那就自己想办法活下来。”王大山咧嘴笑了笑。
“记住,咱们是敢死队,不是必死队。
能活着回去的,将军重重有赏。
活不了的,家里抚恤金加倍。
怎么都不亏。”
飞艇开始下降,高度计的指针从八百米缓缓降到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发动机完全熄火,飞艇依靠气囊的浮力在空中飘浮,像一片真正的落叶,悄无声息。
五十米。
能看清山坡上的枯草在风中倒伏的纹路了。
四十米。
王大山打开吊篮底部的活板门,寒风“呼”地灌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绳索扔了下去,绳子在风中摇摆,末端的大结在离地还有两三米的地方晃动。
“下!”王大山低吼。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抓住绳索,双腿夹紧,手交替下移,快速滑降。
在四十米高空,在晃动的飞艇上,在刺骨的寒风中,每一次移动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李栓柱是第五个,抓住冰冷的绳索,手掌的冻疮被磨破了,疼得龇牙咧嘴,咬紧牙关,开始下滑。
风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地面在迅速接近。
离地还有三米时,李栓柱松开手,落地,就势一滚。
枯草很厚,缓减了冲击,地面冻得硬邦邦的,撞得肋骨生疼。
俄军没发现他们。
其他队员也都安全落地。
王大山做了个手势:分散,按计划行动。
十个人像幽灵一样散开,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李栓柱和赵铁锤猫着腰向粮仓方向摸去。
赵铁锤四十多岁,话少,手极稳。
他一边走一边从背包里取出炸药和导火索,手指在黑暗中熟练地操作。
粮仓外围有两个俄国兵,裹着大衣,靠着墙。
其中一个怀里抱着枪,枪口朝下,另一个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李栓柱和赵铁锤对视一眼。
赵铁锤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左边那个。指了指李栓柱,指了指右边那个。
两人同时摸上去。
李栓柱的目标是那个抽烟的。
他从背后靠近,屏住呼吸,三米、两米、一米……
突然暴起,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匕首从肋下斜向上刺,直插心脏。
匕首刺进去时遇到了阻力,可能是肋骨,也可能是厚厚的大衣。
俄国兵剧烈挣扎,肘部狠狠撞在李栓柱胸口。
李栓柱闷哼一声,咬着牙把匕首又往里送了送,转动。
温热粘稠的血涌出来,浸透了手套,俄国兵的身体软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栓柱松开手,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真动手时,那种生命在手中流逝的感觉,还是让胃里翻腾。
“发什么呆!”赵铁锤低喝,他已经解决了另一个哨兵,正在粮仓的木墙上安装炸药。
李栓柱爬起来,学着赵铁锤的样子,在粮仓另一侧安装炸药。
粮仓是木质结构,墙板很厚,年头久了,木板之间有缝隙。
赵铁锤把炸药塞进缝隙,用木楔子固定,接上导火索。
“多长?”李栓柱小声问。
“三分钟。”赵铁锤看了看怀表,“够咱们跑到安全距离。走!”
两人离开粮仓,向弹药堆方向摸去。
刘三刀和周老黑应该已经在那里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