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志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桌前,地图上是伊尔库茨克城的详细平面图。
城墙厚度、炮台位置、街道走向、重要建筑,甚至包括地下排水系统的粗略走向。
这些情报来自多个渠道:战前潜入的侦察兵、投降的俄军士兵、以及城内暗中传递消息的平民。
“城墙主体是砖石结构,外层砌花岗岩,内填夯土和碎石。”
工兵营长刘铁柱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上的城墙线。
“最薄处也有五米厚,152毫米要塞炮直接命中,也只能炸开表层。
想要炸塌一段城墙,至少需要十吨炸药,而且必须埋在城墙正下方。”
“护城河宽十米,深三米,活水。”晋昌抱着手臂。
“我们试过用沙袋填,水流太急,填进去的沙袋很快就被冲走。
城墙上的俄军用火炮和机枪扫射填河的工兵,昨天一天,我们就损失了三十七人。”
林承志沉默地看着地图。
“强攻的代价太大了,就算能攻下来,我们也会损失至少五千人。
城内的建筑会在巷战中大量损毁,伊尔库茨克未来是我们的,我们不能把它打成一片废墟。”
苏菲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
“将军,哈尔滨来电。
周武报告,从满洲里到赤塔的铁路已经全线修复,第一批补给车队明天就能抵达贝加尔湖东岸。
他电报里说……朝廷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北京传来消息,慈禧太后对我们在西伯利亚的进展‘深感忧虑’。”
苏菲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她认为我们扩张太快,已经激怒了所有欧洲列强。
英国公使和法国公使连续三天求见,抗议我们‘破坏远东力量平衡’。
太后暗示……是时候见好就收了。”
晋昌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见好就收?老子们死了几千兄弟才打到这里,她一句话就想让我们撤军?!”
“她不是要我们撤军。”林承志冷笑着。
“她是想通过外交手段,用我们已经占领的土地作为筹码,和俄国谈判,换取其他利益。
可能是赔款,可能是贸易特权,也可能是朝鲜或者满洲的更多权益。”
“那西伯利亚呢?”
“大概率会吐出去一部分。”林承志冷冷说道。
“朝廷那些大人认为,西伯利亚是不毛之地,拿在手里还要派驻军队、移民实边,得不偿失。不如换成真金白银。”
所有人都明白了,如果不能迅速拿下伊尔库茨克,造成既成事实,那么北京的一道圣旨就可能让数月的血战付诸东流。
那些死在贝加尔湖、死在塔利齐、死在伊尔库茨克城下的士兵,就真的白死了。
“所以,”林承志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在朝廷的旨意到来之前,攻下伊尔库茨克。”
“可怎么攻?”刘铁柱苦笑着,“强攻代价太大,围困时间不够……”
“需要内应。”林承志转向苏菲,“安娜公主说的那个人,联系上了吗?”
苏菲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的人三次尝试潜入城内,两次失败,一次成功进去了,没能接触到费奥凡大主教。
他现在被严密保护,阿纳托利知道主教的重要性,派了一整队士兵驻守在教堂周围。”
“第四次。”林承志说,“我亲自挑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绒小袋,倒出那枚阿纳托利让陈启明带回来的银质十字架,放在桌上。
他又取出另一枚戒指,纯金,戒面雕刻着双头鹰纹章。
安娜的戒指。
“这次,不光要带信。”林承志将两枚信物并排放在一起,“还要带一句话。”
“什么话?”
林承志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告诉他,阿纳托利已经准备好与城共存亡。
伊尔库茨克的五万平民,没有必要为将军的荣誉陪葬。”
“派谁去?”苏菲问。
林承志的目光在帐篷里扫视,落在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杨楷,二十三岁,苏菲手下最得力的特工之一。
他父亲是山东人,母亲是俄罗斯侨民,从小在哈尔滨长大,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和俄语。
“杨楷,”林承志看着年轻人,“你敢不敢再进一次城?”
杨楷立正:“敢!”
“这次任务不同以往。”林承志走到他面前。
“你要带两样东西进去这枚戒指,和这句话。
最重要的是,你要活着回来,带回费奥凡的答复。”
“明白!”
“护城河是活水,必然有进水口和出水口与安加拉河相连。”
林承志指向地图上城墙西北角的一个标记。
“这里是老水门,一百年前修建的,后来城墙扩建,水门被堵死了,水道应该还在。
你从安加拉河潜水进去,顺着水道应该能进入城内排水系统。”
刘铁柱补充:“我们侦察过,水门虽然堵了,砖石结构年久失修,应该有缝隙。
而且那个位置偏僻,俄军的警戒会比较松懈。”
“进去之后,”苏菲接着说道,“排水系统会通往城内的几个集水井。
这是三十年前的旧地图,大致方向不会错。
你从集水井爬上来,教堂在城中心,距离最近的集水井大约五百米。”
五百米,在平时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
在戒严的围城里,在到处都是巡逻士兵的街道上,这五百米可能是生死之距。
“我什么时候出发?”杨楷平静的问道。
“现在。”林承志看了看怀表。
“凌晨两点,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我们会在西北角制造一场佯攻,吸引俄军的注意力,你趁乱下水。”
“是!”
“还有,”林承志从桌上拿起那枚银质十字架,递给杨楷。
“这个也带上,如果被俘,就出示这个,说是阿纳托利将军让你送信给主教的,也许能争取一点时间。”
杨楷接过十字架,触手冰凉。
他将十字架和安娜的戒指一起,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防水口袋里。
“去吧。”林承志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活着回来。”
凌晨一点五十分,伊尔库茨克城西北角。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穿透云隙,吝啬地洒在西伯利亚的大地上。
杨楷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身上穿着黑色的紧身水靠,脸上涂抹着污泥,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嘴里含着一根芦苇管,腰间的皮囊里除了那两枚信物,还有一把匕首、一小卷绳索、一包火药和引信,万一被捕时,火药用来与敌人同归于尽的。
晋昌亲自率领的两百名敢死队已经准备就绪。
“记住,”晋昌叮嘱杨楷。
“下水后一直往左游。水道大约三十米长,中间可能会有铁栅栏,用这个。”
他递给杨楷一把小钢锯。
“如果实在过不去,就退回来,不要勉强。”
杨楷点点头,将钢锯插在腰后。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约定的信号。
晋昌一挥手:“行动!”
敢死队如同黑夜中的幽灵,迅速向护城河边移动。
火光突然在河对岸亮起,浸了煤油的草捆被点燃。
紧接着,枪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乌拉!乌拉!”敢死队员们用俄语高喊,模仿俄军冲锋时的呐喊。
城墙上的守军被惊动,探照灯的光柱扫向西北角,机枪开始射击,炮弹的呼啸声划破夜空。
就是现在!
杨楷如同一条黑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护城河。
水冷得刺骨。
尽管穿着水靠,寒意还是瞬间穿透橡胶,直抵骨髓。
杨楷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适应水温,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黑暗,绝对的黑暗。
只有头顶偶尔有炮弹爆炸的火光透过水面,投下转瞬即逝的、扭曲的光影。
杨楷睁大眼睛,沿着河底向左游,手指摸索着墙壁。
护城河的内壁是砖石砌成的,长满了滑腻的水藻。
游了大约十米,他摸到了一个凹陷。
就是这里,老水门的入口。
入口比预想的还要窄,原本宽达两米的拱门,现在被坍塌的砖石堵得只剩下一个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缝隙里还塞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木板、生锈的铁桶、甚至还有一具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尸骨。
杨楷吐出芦苇管,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清理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肺里的氧气在快速消耗。
冰冷的水让他的手指逐渐麻木,动作越来越慢。
更要命的是,堵塞物比预想的要多得多。
杨楷从腰后抽出钢锯,摸到一根横在缝隙中的木梁开始锯。
水下锯木头是件极其费力的事。
每一次拉动,都要克服水的阻力。
木屑混浊了周围的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凭感觉。
肺开始发疼,像有火在烧。
一下,两下,三下……
“咔嚓。”
木梁终于断了。
杨楷扔掉钢锯,用尽最后的力气挤进缝隙。
砖石的边缘刮破了水靠,刮破了皮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过去!
终于,杨楷穿过了水门。
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了城墙内侧的排水道。
这里的水流更急,空间大了许多。
杨楷奋力向上游,几秒钟后,头露出了水面。
“呼——哈——”
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尽管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特有的腐臭气味。
此刻,这气味如同天堂的芬芳。
休息了半分钟,杨楷辨明方向,顺着水流继续前进。
排水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潜水通过低矮的拱顶,有时可以直起身子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