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后花园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寂静。
假山上的太湖石披着薄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池塘已经封冻,冰面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廊檐下悬挂的灯笼。
几株老梅树在寒风中挺立,枝头绽放着零星的淡黄色花朵,香气清冽。
与园中焚烧的檀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京城深宅大院的气味。
静宜格格坐在暖阁的窗前。
她穿着藕荷色宁绸棉袄,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发松松地绾成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皮肤白皙细腻,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细纹,那是前些日子在深宫中谨慎度日留下的痕迹。
静宜手中捧着一个珐琅彩的手炉,目光望向窗外,望着花园尽处的月洞门。
戌时一刻,月洞门终于出现了身影。
林承志披着黑色的大氅,踏着积雪走来。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清晰可闻。
廊檐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年轻已显沧桑的脸显得愈发深邃。
他走进暖阁,带进一股寒气。
“回来了?”静宜起身,接过他的大氅,递给身后的丫鬟。
丫鬟知趣地退下,暖阁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嗯。”林承志在炕桌对面坐下,端起静宜早已备好的热茶,一饮而尽。
茶是上好的普洱,温润醇厚,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庆亲王那边……谈得如何?”静宜坐下,轻声讯问。
林承志简单说了晚宴的情况,包括与奕匡谈的条件,太后的突然召见,还有李文焕的投靠。
静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的边缘。
等林承志说完,她缓缓开口:“庆亲王这个人,贪财,但更惜命。
太后一道口谕就能让他变色,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京城里,太后的意志就是天。
他可以跟你合作捞钱,但绝不会为了你,去违逆太后的意思。”
静宜看着林承志:“夫君,你这次回京,风头太盛了。
朝堂上驳倒刚毅徐桐,宴会上又与庆亲王谈条件,这些都看在太后眼里。
她老人家……最忌惮的,就是有人脱离她的掌控。”
林承志点点头:“我知道,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北海需要资源,需要支持,我需要朝中有人说话。”
“可你找错了人。”静宜摇摇头,“庆亲王这种人,只能锦上添花,绝不会雪中送炭。
真到了关键时刻,他第一个把你卖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银霜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那依你看,”林承志看着妻子,“我该如何?”
静宜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厚厚的册子,摊开在炕桌上。
那是一份宗室玉牒的抄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爱新觉罗家族所有成员的谱系。
“夫君你看,”她的手指在谱系图上划过。
“这是皇上。”指尖停在“载湉”这个名字上。
“光绪皇帝,醇亲王奕譞之子,四岁即位,今年二十六岁,无子嗣。”
她又指向另一个名字:“这是溥俊,端郡王载漪之子,今年八岁。
太后很喜欢这孩子,常召他入宫玩耍。”
再指向另一个:“这是溥伟,恭亲王奕欣之孙,十六岁,聪明好学。”
一个一个指过去,都是皇室近支的年轻子弟。
林承志皱起眉头:“你这是……”
“我在告诉你,这个朝廷最大的软肋。”
静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冷冽的智慧。
“皇上身体孱弱,且无子嗣。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位的传承,充满了变数。
太后为什么能掌权这么多年?
因为皇上是她亲妹妹的儿子,她可以‘垂帘听政’。
但如果皇上……不在了呢?”
静宜压低声音:“太后今年六十二了,还能活几年?
皇上若在她之前……那下一任皇帝是谁,由谁决定?
是太后,还是朝臣,还是……掌握兵权的人?”
这话说得太大胆了。
大胆到让林承志都心中一凛。
“静宜,你……”
“夫君,我在宫里长大。”静宜声音很轻,字字清晰。
“我见过咸丰皇帝驾崩时的混乱。
见过同治皇帝早逝后的权斗。
见过太后如何一步步掌权,如何铲除异己,如何将皇上牢牢控制在手中。
我太清楚,在这个紫禁城里,亲情、道德、法理,都是假的。
只有权力,才是真的。”
她走到林承志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夫君,你志向远大,要做的是强国富民、开疆拓土的大事。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所有的努力,建立在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基础上,那有多危险?”
“皇上支持你,但他能支持你多久?
他的身体……太医私下里说,恐怕熬不过三年。
太后忌惮你,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会想方设法削弱你、控制你。
那些朝臣,今天可以为了利益支持你,明天就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你。”
静宜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夫君,你需要一个稳固的根基。
而这个根基,不能指望现有的帝党或后党,也不能指望那些墙头草的官员。
你需要……自己掌握主动权。”
林承志看着妻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静宜的另一面。
不是那个温婉贤淑的格格,而是一个深谙宫廷权谋、眼光毒辣的政治家。
“你的意思是……”林承志缓缓问道。
“我的意思是,”静宜一字一顿。
“不要过早选边,不要把自己绑在皇上或太后的战车上。
以‘巩固国防、经营北海’为名,超然于外,积蓄实力。
同时……暗中留意皇室近支宗亲中,有没有真正贤能、开明、且易于‘辅佐’的人选。”
静宜的声音透着一丝决断。
“朝廷……迟早有变。等变局到来时,谁手中有兵,谁手中有钱,谁手中有合适的人选,谁就能掌握主动。”
林承志久久没有说话,他在消化静宜讲的内容。
他不确定静宜是否说的是心里话,尽管自己早有这样的想法。
静宜毕竟是皇室成员,万一她是受人指示套取自己的想法呢,林承志目前还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最终目的。
“可是,”林承志试探着开口,“这是……谋逆。”
“不。”静宜摇头,“这是顺势而为。
夫君,你看历史。
汉有霍光废昌邑王立宣帝。
唐有张柬之拥立中宗复辟。
宋有赵普辅佐太祖黄袍加身。
只要做得巧妙,只要符合‘大义’,只要有利于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