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全面清查境内所有秘密实验室、人体实验基地、非法生物研究所。
第三——”
安娜的目光落在第三排。
“前首席御医叶夫根尼·谢尔盖耶维奇·波特金,涉嫌叛国、谋杀先皇、非法人体实验,即刻逮捕。
交由军事法庭审判。”
近卫军士兵从两侧廊柱后走出。
波特金没有反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向安娜微微鞠躬,这个姿态像四十年来的每一次宫廷退场。
被押出教堂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向穹顶那幅巨大的《圣母庇佑俄罗斯》壁画。
圣母俯视众生,面容悲悯。
波特金想起四十年供奉的上帝、科学、理想、野心。
哪一样值得用一生去换?
没有答案。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
凌晨三点,安娜还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前。
窗外,涅瓦河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缎。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静宜,穿着红十字会的白色制服。
“安娜,”她在对面坐下,“你三天没睡了。”
“睡过。”安娜没有抬头,“昨天凌晨两点到四点。”
“那是前天。”
安娜的笔顿了一下,继续签署文件。
“波特金今天递交了认罪书。”安娜的声音很平静。
“他承认参与谋杀我哥哥,承认在1902-1904年间主导了至少七次人体实验,承认与光明会欧洲总部保持定期联系。”
静宜坐在对面安静的倾听。
“他还承认,1887年亚历山大三世火车脱轨事件是人为制造的。
他当时是随行御医,在锅炉管路上动了手脚。
那次事故造成三十七人死亡,我父亲脊椎受伤,四年后死于并发症。”
安娜放下笔,抬起头。
十七年的仇,十七年的恨,十七年假装不知道每天共进晚餐的人就是杀父凶手。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刻痛哭,或者愤怒,或者至少如释重负。
但都没有。
她只是累。
静宜轻轻握住安娜的手,那只手冰冷、僵硬,像握住一尊冰雕。
“你不需要现在决定怎么面对。”静宜温柔的劝慰。
“你可以先恨他,再原谅他,或者永不原谅。
或者某天醒来发现自己既不想恨也不想原谅。
都可以。”
安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静宜,他认罪不是为了忏悔。
他是为了让我把注意力从更重要的事情上移开。
他写的那份认罪书,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饵。”
安娜从文件堆底层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天下午截获的电报。
加密等级很高,但我们的密码专家破译了。
7号,光明会在欧洲的实际负责人,命令波特金‘确保皇储无法履行沙皇职责’。
他照做了,在认罪书里一字不提。”
静宜接过电报,快速扫视。
“阿列克谢……”
“三天前,御医团队在他日常服用的血友病药物里检测出高浓度华法林。
不是误诊,是人为添加。
如果连续服用三个月,他会死于内出血,没有任何人能怀疑谋杀,血友病患者自发性出血是‘正常’的。”
安娜停顿一下,继续开口?
“下药的护士昨晚自杀了。
留下遗书,说自己‘受良心谴责’。
她的银行账户在三个月内存入了一万二千卢布,相当于她二十年的薪水。”
“所以你逮捕波特金,不是为了审判他。”静宜说出自己的猜测,“是为了逼问阿列克谢解毒剂的配方。”
“是。”安娜点头承认,“他死之前,我必须让他开口。”
“如果他宁愿死也不开口呢?”
安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涅瓦河的尽头是波罗的海,波罗的海的尽头是北海,北海的尽头是大西洋。
越过整个欧亚大陆,北京还在深夜,林承志应该也在某个窗口看着同样的星空。
安娜想起巴黎分别时林承志的眼神。
那不是爱情,他们都不是会为爱情沉溺的年纪了。
那是更复杂的东西:同盟的默契,战友的信任,和某种不必言明的、关于“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的共识。
“静宜,”安娜轻声问,“林说过,建立新秩序需要牺牲。
他说的牺牲里,包括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静宜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的牺牲里,包括可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静宜握着安娜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每天晚上睡不到四小时,每签一份条约、每启动一个工程、每批准一次行动,都要问自己:这是必要的,还是只是我想要的?”
静宜看着安娜:“他不会问你这个问题,因为你自己会有答案。”
安娜低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每份文件都是一条人命,每个签名都是无法撤销的命运。
她拿起笔,继续签署。
东方渐白。
彼得保罗要塞的秘密监房。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钟,没有昼夜。
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知疲倦的煤气灯,发出昏黄、恒定、令人遗忘时间的光。
波特金坐在铁床边,囚服整洁,头发梳拢整齐。
他每天要求刮胡子,看守起初拒绝,后来安娜批准了,不是仁慈,是审讯策略。
安娜走进监房。
她一身简单的黑色羊毛裙,外罩灰色开衫,没有珠宝,没有绶带,没有权杖。
波特金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笑了。
“殿下今天没有带审讯官。”
“我自己审。”
波特金点点头,像同意某个医学诊断。
“您想知道解毒剂的配方。”他的神色笃定。
“因为皇储殿下的药物已经被污染,停药会引发凝血障碍,继续服用会导致内出血。
您需要一种过渡方案,既能稳定病情,又能清除毒素。”
安娜没有否认。
“配方在我脑子里。”波特金指了指太阳穴。
“四十年的研究和经验,一部分是知识,一部分是犯罪记录。”
“你要什么条件?”
波特金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下,您相信有天堂吗?”
安娜皱了皱眉。
“我不信。”波特金自己回答。
“我见过太多死亡。
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死在实验室里的‘样本’,死在刑场上的同僚……
没有谁回来告诉我那边是什么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
“但如果,如果真的有天堂,我想知道,我这样的人,会不会在那里见到先皇。”
安娜的手指在袖口收紧。
“他不会见你。”
“我知道。”波特金平静的点点头。
“所以我不要条件。
您不需要用任何东西交换配方。
我会写下来,您找任何药理学专家验证,都可以使用。”
安娜第一次露出困惑的神情。
“那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认罪?为什么拖延三天才交出配方?”波特金替安娜说完,“因为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他抬起头,直视安娜的眼睛。
“您成为摄政公主,不是因为仇恨我,不是因为渴望权力,不是因为华夏摄政王的授意。
您是因为爱您的国家,爱您的侄子,爱那些您在霍乱疫情中护理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平民。”
波特金微笑着:“现在,我确认了。”
他从囚服内袋里取出几张折叠的纸,是他被捕前就准备好、一直藏在贴身衣物里的。
“配方在这里。所有剂量、禁忌、替代方案、可能副作用,全部写清楚了。”
安娜接过纸张,手指触到纸面时,发现它们被体温熨得温热。
“您为什么不早交出来?”这是安娜第一次对波特金使用敬语。
波特金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知道您值得托付。”他给出了答案。
“四十年,我看着这个国家在无能者、贪婪者、狂热者手中沉沦。
我看着先皇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从一个眼睛明亮的孩子,变成被毒药和恐惧摧毁的行尸走肉。
我以为罗曼诺夫家族已经流干了最后的血。
我不知道还有您。”
安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像四十年来的每一份御医诊断报告。
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谎言,没有暗语,没有双重含义。
“您会被审判。”安娜沉重的开口,“叛国、谋杀、反人类罪,最高刑罚是死刑。”
“我知道。”
“您不请求赦免?”
“不。”
安娜收起配方,转身走向门口。
“殿下。”波特金在她身后说。
她停步,没有回头。
“那年秋天,皇村公园,先皇问过人为什么会死。”波特金的声音很轻。
“我的回答是错的。
不是因为天堂为好人留了位置,是因为人类注定要面对失去。
失去父母,失去爱人,失去朋友,最终失去自己。
但失去之前,我们拥有过。
那才是永恒的。”
安娜推开铁门。
走廊尽头,监房看守向她敬礼。
阳光从通风窗斜射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
安娜迈步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