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华盛顿格外的寒冷。
波托马克河结了二十年来最厚的冰层。
国会大厦圆顶上的自由女神像积满白雪。
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马车不得不给车轮装上防滑链。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烧得极旺的壁炉,依然驱不散西奥多·罗斯福心头那层薄冰。
他站在窗前,背对办公桌,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五英尺十英寸的身高、两百磅的体重、拳击手般粗壮的脖颈,这些曾经让他在圣胡安战役中率领“莽骑兵”冲锋陷阵的体魄。
如今对抗的敌人不再是西班牙殖民军,而是更庞大、更模糊、更遥远的存在。
“总统先生。”海军部长乔治·杜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六十七岁的老将军在美西战争中一战封神,马尼拉湾海战的荣耀至今镌刻在美国海军学院的历史教材中。
此刻,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犹豫。
“橙色计划最终修订案。
海军战争学院提交,联合军事委员会已批准,只等您签署。”
罗斯福没有转身。
“杜威将军,您参加过真正的战争。
我问您:如果明天美国海军倾巢而出,前往西太平洋与华夏联邦决战,胜算有多少?”
壁炉里一根松木爆开,火星溅在铁栅栏上,瞬间熄灭。
“如果现在开战,”杜威谨慎地回答,“胜算约四成,三年后,可能只剩两成。”
“为什么?”
“因为华夏人在跑。”杜威走向墙边那张巨大的世界海图。
“我们在造无畏舰,他们也在造。
我们在训练航母飞行员,他们十年前就建立了海军航空兵。
我们刚研发出舰载雷达原型机,他们的雷达已经实战部署并成功击败英法联合舰队。”
杜威的手指划过太平洋,从旧金山到檀香山,从关岛到菲律宾,从马尼拉到旅顺。
“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海军基地链,他们有整个西太平洋的制海权。
我们在本土造船,他们在东瀛、朝鲜、越南、菲律宾都有船坞。
我们在太平洋舰队有十二艘战列舰,他们有六艘航母,我们至今没有一型舰载机能有效威胁航母战斗群。”
罗斯福终于转身。
他的脸比四年前苍老了许多。
眼袋加深,发际线后退,标志性的粗硬胡须里掺进银丝。
那双眼睛依然灼热,像永不熄灭的锻炉。
“所以您的建议是:现在打,或者永远不打?”
杜威摇摇头。
“我的建议是:既要准备打,也要准备永远不打。
橙色计划是威慑,不是宣战书。
我们需要让华夏人知道,太平洋不是他们的内湖。”
罗斯福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封面印着橙色标签、厚达两百页的文件。
“橙色计划”——对华战争最终预案。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战争目标
1. 彻底摧毁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主力,夺取西太平洋制海权。
2. 收复菲律宾、关岛、威克岛、夏威夷等美国领土及保护国。
3. 在华夏沿海建立封锁线,切断其与东南亚、南亚、中东的海上贸易。
4. 在有利条件下,争取使华夏本土政权更迭,扶植亲美政府。
5. 最终目标:确保美国在太平洋的利益边界推进至国际日期变更线以西。”
罗斯福合上文件。
“杜威将军,您知道这份计划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杜威等待着答案。
“它不是写给军人看的,是写给政客看的。”罗斯福把文件扔在桌上,厚重的纸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战争目标写得很漂亮,但作战方案只写到攻占夏威夷。
攻下夏威夷之后呢?
登陆东瀛?进攻朝鲜?在华夏本土作战?
我们有足够的陆军吗?后勤线如何维持?
国际舆论如何应对?”
罗斯福站起身,走到窗前。
“华夏人打英法,打的是殖民战争,有道义优势。
我们打个华夏人,打什么?
维护门罗主义?保护侨民?自由航行?”
杜威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总统先生,问题不在于我们想不想打,在于华夏人会不会给我们不打的选择。”
杜威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中情局远东情报评估·绝密”。
“过去三个月,华夏联邦在太平洋方向进行了以下军事部署:
第一,以‘轩辕’号为首的第一航母战斗群,常驻关岛。
第二,在菲律宾苏比克湾完成大型海军基地扩建,可停泊八万吨级战列舰。
第三,在马绍尔群岛建立远程侦察机基地,巡逻半径覆盖夏威夷以东五百海里。
第四,与新西兰秘密谈判租借南岛港口,如果成功,华夏海军将首次获得南太平洋支点。”
罗斯福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想包围夏威夷?”
“比包围更可怕。”杜威指着海图,“他们在建立‘太平洋内湖’。
从日本海到菲律宾海,从南海到苏禄海,从俾斯麦海到珊瑚海。
所有连接太平洋与印度洋、亚洲与大洋洲的战略水道,正在被华夏海军逐一设卡。”
杜威略微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落下来。
“总统先生,一百年前门罗总统向欧洲列强宣布: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
一百年后,林承志正在对世界宣布:太平洋是太平洋人的太平洋。”
“而美国人不是太平洋人?”罗斯福冷笑着。
“在他们的定义里,不是。”
下午3时,白宫内阁会议室。
长条橡木桌旁坐着十一个人:总统、副总统、国务卿、战争部长、海军部长、总检察长、内政部长、财政部长、商务劳工部长、农业部长。
还有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他不是内阁成员,所有人看向他时,目光都带着某种敬畏和警惕。
J.P.摩根。
六十七岁的华尔街之王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是保守的深蓝色,没有珠宝,没有勋章,只有袖扣上刻着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JPM”字母。
“摩根先生,”罗斯福开门见山,“您刚从欧洲回来。
告诉我,英法会支持我们对华强硬吗?”
摩根放下茶杯,用桌上的白餐巾轻轻擦拭嘴角。
“总统先生,我以摩根银行董事长的身份向您报告:英法不会支持任何对华军事行动。
他们没有能力支持,也没有意愿支持。”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罗斯福抬手制止。
“请详细说明。”
摩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工整的报告。
“英国:印度自治进程启动后,殖民政府财政收入锐减百分之四十。
本土工人阶级罢工浪潮持续六个月,要求将战争赔款转用于社会福利。
海军军费被议会砍掉三分之一,原定1905年开工的四艘战列舰推迟两年。”
摩根翻过一页。
“法国更糟,印度支那殖民地移交后,巴黎股市连续暴跌三个月,法郎贬值百分之十七。
陆军总参谋长因‘健康原因’辞职,实际上是承受不住舆论压力,因为他在印度支那战争期间签署过使用生化武器的密令。”
合上报告。
“结论:英法在未来至少五年内,无力进行任何超出本土防御范围的军事行动。
他们不仅不会支持美国,反而会极力避免被卷入美华冲突。”
国务卿海约翰皱眉:“德国呢?德皇威廉二世不是一直想拉拢我们对抗华夏吗?”
摩根罕见地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海约翰先生,德国人的外交政策只有一个原则,趁浑水摸鱼。”
他收敛了笑容。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美国与华夏开战,德国会保持中立,并同时向双方出售军火,这是他们的传统艺能。”
会议室陷入压抑的沉默。
罗斯福转向海军情报局长:“华夏方面有什么新动向?”
局长是个五十岁的准将,头发花白,手指习惯性地敲击桌面。
“三天前,我们截获了一份发自檀香山的加密电报。
发件人是太平洋总督艾丽丝·林,收件人是华夏联邦执政官林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