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韩骧的声音嘶哑而兴奋,“郑国……一破,我韩氏、便有了争霸之基。你做得、很好……”
“是父王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才有今日。”韩博武眼眶泛红,“父王,您要撑住。儿臣已经派人前往苍楚和洛邑求医,楚王与我国结盟,定会遣国手前来;天子也会看在诸侯国的颜面上,遣最好的太医过来。父王会好起来的,还要看着儿臣剿灭玄秦,称霸诸侯!”
韩骧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用骗我。寡人、知道自己的”他歇了歇,目光越过韩博武,看向跪在四周的太医令和嫔妃,“都退下。寡人与太子、有话……说。”
众人叩首后退出。谭光树走在最后,轻轻掩上了殿门。
韩骧盯着韩博武,忽然用力握紧了他的手。那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韩博武一惊,低头看去,父亲的眼睛突然亮了。
“枕下……”
韩博武会意,伸手到韩骧的玉枕之下,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细长的玉匣。他捧出来,放在父亲手边。
韩骧颤抖着,按动了玉匣上的机括。“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两卷绢帛——那是王诏,用的是最上等的朱红蚕丝绸,系着明黄色的丝绦,丝绦下分别坠着一块小小的羊脂玉牌,一块刻着“承”,一块刻着“辅”。
“两封诏书。”韩骧的目光落在那两卷绢帛上,声音清晰了一些, “一封,立你为君,继承王位;一封,立你幼弟季武为君,拜你为相国,兼上将军,顾命大臣,总览朝政……”
韩博武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卷一模一样的绢帛,又抬头看着父亲那张枯槁的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韩骧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洞察一切的清明。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父亲临死还要、为难你……”
“儿臣不敢。”韩博武低下头,“儿臣只愿父王康复,绝无他想。”
“康复?呵……”韩骧苦笑了一声,牵动毒疮,痛得龇牙,“别人不知,我却知道,是徐卢生的手法。他被我断了脊椎、废掉修为,焉能不恨我?毒入骨髓,能撑到你回来,已是、上天眷顾……”
他歇了歇,目光又落回韩博武的脸上。
“武儿,你告诉父王,你想选、哪一封?”
韩博武沉默了。
殿内一片沉寂。
他想选哪一封?
他的志向,是继承父王的遗志,是让风韩这个四战之国,成为真正的中原霸主,是让韩氏的宗庙,配享太庙的最高祭祀。
可是他的腿断了。
一个跛足的王?朝堂上那些世家大族会怎么看他?各国的使节会怎么看他?天下的诸侯会怎么看他?大周天子会怎么看他?
他们会说,风韩无人,竟让一个瘸子登上君位。
他们会说,一个残废为君,这是要亡国的征兆。
他们会说……
“你是在想,你的腿……”韩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博武抬起头,对上韩骧的眼睛,点了点头。
“是。”他没有否认,“儿臣这副样子,如何君临天下?如何在朝堂上威服群臣?如何在盟会时面对列国诸侯?他们不会敬畏一个跛足的王,他们只会觉得这是风韩的耻辱,是韩氏的耻辱。”
“耻辱?”韩骧忽然笑了,“你以残废之身,破了郑国数万大军,逼得郑桓南迁割地,这是耻辱?那齐桓公,被管仲射中带钩,险些丧命,他是不是也该觉得耻辱?晋文公,流亡列国十九年,饿得向农夫乞食,被野人掷土块他是不是也该、引颈自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