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博武一震。
“寡人告诉你，什么是耻辱……”韩骧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因剧痛而跌落下去，化作急促的喘息，“真正的耻辱，不是身体的残缺、不是相貌的丑陋。是、是无能、是懦弱，是我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却、却无能为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背上的毒疮崩裂，脓血渗出，染黄了被褥。韩博武大惊，要去喊太医，却被韩骧一把攥住手腕。
“听、寡人说完……”
韩博武不敢再动，俯下身，将耳朵凑到父亲嘴边。
“你弟弟季武，性子懦弱……寡人若不立你，他即位之后，不出三年，不是被权臣架空、就是被列国吞并……”韩骧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你，明白吗？”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韩骧摇了摇头，“寡人给你两封诏书，不是为难你……是让你，自己选。”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
“寡人当年也是太子。先王临终前，也曾问寡人，是要做安逸的富家翁，还是要做这危如累卵的国君。我选了后者，几十年来，如履薄冰……”
他看着韩博武。
“寡人不后悔。但这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你若是选了第二封，便可将这千斤重担，交给季武，你做你的相国、上将军。若有朝一日，你累了、倦了，还可以退下来，做个富家翁。”
韩博武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你若选了第一封，这担子就要你自己挑了。寡人知道你性子刚强，志向远大，但为王，不只是打天下，还要守天下，还要与那些笑你跛足的人、虚与委蛇，还要在后宫与那些世家大族勾心斗角。你、受得了吗？”
韩博武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王，儿臣想问您一件事。”
“问。”
“当年您选了为王，是因为怕苦，还是因为怕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韩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他笑得畅快淋漓，笑得连背上的毒疮都忘了疼。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寡人的儿子，果然没让寡人失望。”
他颤抖着，伸手从那玉匣中，取出了那卷系着“承”字玉牌的诏书，郑重地放进了韩博武的手里。
“拿去……从今以后，你就是、风韩的王！”
韩博武双手捧着那卷绢帛，只觉得它有千钧之重。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枯槁的、却满是慈爱与期许的脸，忽然觉得眼眶一热，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那朱红的蚕丝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韩骧看着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游丝。
“寡人还有两句话……”
“儿臣听着。”
“你的腿断了，寡人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你要记住，为王的人，不靠腿走路，靠的是、这个……”
他抬起手，戳了戳韩博武的心口。
“这里没断，你就是天下、最能走的人……为父的毒疮，大概是、是徐卢生所为。他有玄秦庇佑，方术歹毒，不可为我报仇。切记，切记。”
那只手，无力地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