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的震动像擂鼓,砸在陈远心上。
短剑在手里攥出了汗,刃口对着门缝。阿草抱着丫妹缩在炕角,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小丫头竟也懂事,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声不吭。
“开门!”门外声音更厉,“三息不开,破门!”
破门就是死。四个兵卒,巷子狭窄无处可逃,就算能拼死两个,剩下两个一喊,全城的兵都会涌来。
一息。
陈远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翻后窗?土坯房根本没窗。钻炕洞?太小。扮可怜?门外是秦卒,不是山匪,不吃这套。
二息。
他猛地低头,看见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官差抓人时留下的……“石”三天前被抓……
三息!
“军、军爷!”陈远突然嘶声喊起来,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门闩卡死了!小民这就弄开!”
他一边喊,一边飞快地把短剑塞回腰间,用破葛布盖好,同时用脚把墙角干草踢散,遮住背筐。接着他扑到门边,不是拉门闩,而是用肩膀抵着门板,装出拼命用力的样子,让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废物!”门外骂了一声,随即“砰”地一脚踹在门上。
土坯门本就不结实,这一脚差点把门板踹裂。陈远顺势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堆满惶恐。
门开了。
四个兵卒堵在门口,皮甲、铜剑,为首的是个面皮黑黄的瘦子,眼神像刀子。他扫了一眼屋里——土炕,破罐,干草,一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缩在炕角的妇人,孩子小脸憋得通红。
“照身贴。”瘦子兵卒伸手,言简意赅。
陈远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军爷……小民、小民是从葛邑逃难来的,路上遭了匪,包袱都被抢了,照身贴……也丢了……”
“丢了?”瘦子冷笑,“无照身贴,即为流民。按秦法,流民逮获,男充城旦,女舂米,孩童年满六岁亦服徭役。”
城旦是修城墙的苦役,九死一生;舂米是碾米的劳役,日夜不息。丫妹才一岁多,但按这说法,几年后也逃不掉。
阿草的脸瞬间惨白。
陈远又磕了个头,额头抵着黄土:“军爷开恩!小民不是流民,是来投亲的!表兄‘石’就在城东土巷做苦力,他、他有照身贴!他能作证!”
“石?”瘦子皱眉,看向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土巷有叫‘石’的?”
年轻兵卒想了想:“有,三天前因怠工被抓去修西渠了。”
“那就是没人作证了。”瘦子眼神更冷,“起来,跟我们去署衙。女人孩子也带走。”
两个兵卒上前就要抓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陈远突然抬头,脸上惶恐褪去,换成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他没看兵卒,而是盯着瘦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军爷……小民来时,在城南十里坡,看见三个穿葛衣的人,在埋东西。”
瘦子伸出的手顿住了。
陈远继续快速说道:“那三人不像农人,手上茧子位置不对,走路步子太稳。他们埋东西的地方,坡上有棵歪脖子柏树,柏树往西二十步,有块青石板。东西就埋在石板下头。”
这段话里,真假掺半。城南十里坡确实有歪脖子柏树,是他和老藤前日路过时看见的;青石板也有,是天然裸露的岩层。但葛衣人埋东西——纯属胡诌。可细节太具体,由不得人不信。
瘦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流民的冷漠,而是某种锐利的审视。他挥手止住要上前抓人的兵卒,盯着陈远:“你看清了?埋的什么?”
“天黑,看不清,”陈远摇头,脸上又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但……其中一人从怀里掏东西时,亮了一下,像是……铜的,反光。”
铜,在这个时代,可以是钱,可以是器,更可以是——兵器。
瘦子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巷子里的风吹过破草席,发出簌簌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鸡鸣;阿草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叫什么?”瘦子问。
“远,东葛乡人。”
“在这屋里待着,不准离开。”瘦子扔下这句话,转身对年轻兵卒低语几句。年轻兵卒点头,快步朝巷外跑去。瘦子又对剩下两个兵卒道:“守着门。”
说完,他深深看了陈远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怀疑,也有某种……陈远读不懂的深意。
兵卒退到门外,门板虚掩。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阿草松开捂着丫妹的手,小丫头“哇”一声哭出来,又赶紧被她捂住,变成压抑的呜咽。阿草自己也在发抖,眼眶通红。
陈远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后背全是冷汗。
他在赌。赌秦邑的官差对“可疑人物”的敏感度,赌他们对“私埋铜器”这种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赌赢了,暂时安全;赌输了,现在可能已经躺在血泊里。
“远哥……他们信了?”阿草颤声问。
“信不信不重要,”陈远走到门缝边,往外窥视。两个兵卒一左一右守着门,手按剑柄,姿态警惕。“重要的是,他们得去查。一查,就得时间。我们有时间,就能想办法。”
“可、可他们要是查了没有……”
“城南十里坡很大,歪脖子柏树不止一棵,青石板到处都是。”陈远声音冷静,“他们找一圈,至少需要半天。半天里,可能发生很多事。”
比如,真正的“葛衣人”出现——那两个在城门口盯梢的。陈远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和“影刃”有关,在秦邑有活动。如果官差大张旗鼓去城南搜查,说不定会惊动他们。到时候水搅浑了,谁还顾得上查一个“流民”的照身贴?
这是他急中生智的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