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土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门外两个兵卒偶尔低声交谈,内容听不清,但能听出不耐烦。
丫妹饿得哭,阿草从背筐里摸出最后一小块粟米饼,掰碎了用水泡软,一点一点喂她。陈远则坐在炕沿,闭着眼,看似休息,实则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玄”的提示在进入秦邑后就变得很简略,只标记异常波动方位,没有更多细节。这说明要么波动很微弱,要么被什么东西屏蔽了。秦邑这座城,本身就像个严密的罩子,把许多东西都压在里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年轻兵卒回来了,在瘦子耳边低语。瘦子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又过了一会儿,瘦子推门进来。
陈远立刻起身,垂手而立。
瘦子没提搜查结果,只是盯着他,缓缓开口:“你,识字吗?”
陈远一怔,谨慎答道:“略识几个,乡里巫祝教过卜辞……”
“不用卜辞。”瘦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竹简,展开一小截,上面用墨写着歪扭的字,“念。”
陈远凑近看去,竹简上写的是:“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
这是……商鞅变法的内容?不对,现在还没有商鞅。但这显然是秦地早期“分户令”的雏形,强制成年男子分家,以增加户数和赋税。
他慢慢念出来,声音平稳。
瘦子眼神闪了闪,又指向另一行:“盗马者,刖;盗牛者,黥为城旦。”
陈远继续念。这些都是秦法里残酷的肉刑条文。
瘦子收起竹简,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这法,严否?”
问题突然,且致命。答“严”,可能被视为不满;答“不严”,又显虚伪。
陈远低头:“小民逃难之人,只求活命,不敢议法。”
“不敢?”瘦子冷笑,“你方才胡诌什么葛衣人埋铜,胆子可不小。”
陈远心头一紧。
但瘦子话锋一转:“不过,你提供的方位,确实有蹊跷。青石板下有新土翻动的痕迹,虽没挖出东西,但附近找到这个。”他从皮甲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抛给陈远。
陈远接住。是一枚扣子,非骨非石,像是某种暗沉的金属,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纹路——和他在山林里从那些袭击者尸体上见过的衣扣,极其相似。
影刃的人,真的在城南活动过!
“这东西,你认识?”瘦子盯着他的眼睛。
陈远摇头,一脸茫然:“不曾见过。”
瘦子看了他许久,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他收回扣子,沉声道:“‘石’的屋子,准你们暂住三日。三日内,去城西工曹署,补办照身贴。需同闾五人联保,缴钱五十贝,粟米一斛。办不下来,三日期满,按流民处置。”
说完,他不再看陈远,转身出门。门外兵卒跟着离去,脚步声渐远。
危机暂时解除。
阿草瘫坐在炕上,浑身发软。陈远则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着那四个兵卒走出巷口,消失在暮色里。
他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这时才彻底冒出来,里衣都湿透了。
“远哥……我们……我们活了?”阿草声音带着哭腔。
“活了三天。”陈远抹了把脸,走到炕边坐下,“三天内,得弄到照身贴。”
“可钱和米……还有联保的人……我们去哪找?”
陈远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因为握剑和长途跋涉,磨出了厚厚的茧。五十贝,一斛米,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天价。同闾五人联保,更是难如登天——这土巷里的人,谁会替三个来历不明的流民作保?
但瘦子兵卒最后那几句话,让他品出了一丝别的味道。那枚扣子……瘦子明知他可能胡诌,却还是去查了,还查到了东西。查到了,却不深究,反而给了三天时间办照身贴。
这不像单纯的官差办案,更像……某种试探?或者交易?
陈远想起瘦子问他“识字吗”,让他念法条。一个底层兵卒,为什么要问这些?
除非,那瘦子本身就不是普通兵卒。或者,他背后有人。
秦邑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深。
夜色彻底笼罩土巷。远处传来梆子声,戌时了,宵禁开始。
陈远吹熄了屋里唯一那盏捡来的、灯油将尽的破陶灯。黑暗中,他低声对阿草说:“睡吧。明天天亮,我去找老藤。他那边,应该也有消息了。”
阿草嗯了一声,把丫妹搂在怀里,侧身躺下。黑暗中,能听见她细微的啜泣,很快又忍住。
陈远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黑暗。
怀里时痕珏温温的,像一颗沉默的心跳。城南那枚扣子,城门口的葛衣人,瘦子兵卒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玄”提示的异常波动……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穿起来。
而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三天都不知道。
窗外,秦邑的夜,寂静而森严。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兵卒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冰冷,像这初生的法,一步步踏在所有人的脊梁上。
(第1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