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不多时,一名沉默寡言的周军老卒送来了粟米粥和清水,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陈远没有犹豫,尽数吃下喝下。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
服下汤药后,困意再次袭来。陈远知道这是药力作用,也是身体极度疲惫后的自我修复。他强撑着检查了一下时痕珏,确认无恙后,将其贴身藏好,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帐篷内光线昏暗。
他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体内那干涸的能量之源似乎也凝聚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距离能够运用还差得远。伤口依旧疼痛,但已不再剧烈。
帐帘再次被掀开,进来的却不是姬发,而是一位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白须飘飘的老者。老者穿着简朴的麻布深衣,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眼神温润平和,却又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映照人心。
陈远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另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太师,姜子牙!
姜子牙走到陈远近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仔细地看了看他的面色,又伸出手指,隔着衣物虚按在他包扎伤口的位置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性命无碍,根基未损,年轻人,体魄不错。”
他的声音温和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多谢太师。”陈远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依循姬发的身份猜测。
姜子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在树墩上坐下。“白日里,你与太子所言,老朽已知晓。”他开门见山,“太子已遣最得力的斥候前往查探。在你醒来前,已有初步回报。”
陈远的心提了起来。
姜子牙看着他,缓缓道:“废墟确有激战痕迹,找到几具尸体,形貌诡异,似非正常死亡,与你描述之‘傀兵’有相似之处。亦发现残留的、不同寻常的能量场,阴冷污秽。此外,在更靠近商军一侧的斥候回报,商军右翼前锋营一部,近日调动频繁,士卒举止……确有些呆板异样。”
陈远心中稍定,看来姬发和姜子牙的行动效率极高,而且已经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如此说来,你所言非虚。”姜子牙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然,老朽仍有疑问。你一个山民,如何识得那等邪术痕迹?如何能从那等凶险之地盗出关键之物并逃脱?你……真的只是偶然被卷入的流民吗?”
压力再次降临,且来自这位深不可测的智者。
陈远知道,面对姜子牙,单纯的谎言和部分真相更难蒙混过关。他心念电转,决定抛出更多“真相”,但进行关键替换。
“不敢隐瞒太师。”陈远露出苦涩而决然的表情,“我祖上曾为巫卜之官,流落山野后,亦传下些许粗浅的观气、辨邪之术。我自幼对此有些微天赋,故能察觉那些黑袍人所用非是正道,乃是极阴邪的控魂夺魄之法。至于逃脱……实是拼死一搏,引爆了盗来的一块‘邪石’,趁乱钻入废墟密道,侥幸得脱。如今想来,亦是后怕不已。”
他将自己拥有的“系统”能力和对“影刃”的部分了解,包装成了家传的“巫卜之术”和个人的观察分析。这在这个迷信鬼神、重视传承的时代,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姜子牙静静听着,手指轻捻长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似在判断陈远话语的真伪。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半晌,姜子牙缓缓点头:“世间奇人异士众多,你有此渊源,倒也说得通。”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至少,暂时不打算深究。
“你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姜子牙神色肃然,“若放任那邪术得逞,阵前生变,后果不堪设想。太子与老朽已商议,必须设法破此阴谋。”
他看向陈远:“你既知晓其中关窍,又曾亲身涉险,可有何见解?”
陈远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展现价值、进一步获取信任的机会。他沉思片刻,道:“邪术操控,必有中枢。那插入将领颅内的‘妖针’,以及连接天际的邪能,或是关键。若能定位那施术者的藏身之处,或设法干扰、切断那邪能连接,或可解救被控将士,破其阴谋。此外,被控士卒举止异于常人,若能提前辨识,告知我军将士有所防备,或可减少混乱。”
姜子牙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与老朽所想,不谋而合。然,定位施术者,干扰邪能,非易事。辨识被控士卒,亦需内应。”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和远处连绵的营火。
“明日,便是甲子日。”姜子牙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决战胜负,在此一举。那幕后黑手,必于明日发动。”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远:“年轻人,你既身负异术,又怀赤诚(至少表面如此),可愿助我周室,破此邪谋,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陈远心中明了,这才是今晚谈话的真正目的。姬发和姜子牙需要他这个“知情者”和“有点本事的山民”作为棋子,去应对“影刃”的阴谋。而他,也需要借助周军的力量,完成守护历史主干线的任务,并调查“影刃”的真相。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也是一步险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迎着姜子牙的目光,反问:“太师需要我做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姜子牙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对陈远的冷静和直接颇为欣赏。“明日战时,你需要设法靠近商军右翼前锋营,利用你对邪术的感应,找出可能被完全操控的‘将傀’或邪术节点所在。必要时,协助我军精锐,实施斩首或破坏。”任务极其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
“至于你能得到什么……”姜子牙缓缓道,“若功成,你便是我周室功臣,可享厚赐,得安居。若你祖上巫卜之术愿为周室效力,亦可得尊位。更重要的是,你可亲手阻止一场由邪术引发的浩劫,拯救无数本该枉死的性命。这,可是功德无量。”
画饼,也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道德捆绑。
陈远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实际上,他别无选择。留在周营当囚徒,或者去执行这个危险任务,后者至少有一线生机和主动权。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邪术害人,天地不容。我虽山野小民,亦知大义。愿助太子、太师,破此邪谋!”
“好!”姜子牙抚须点头,“今夜你好生休养,恢复气力。明日拂晓前,会有人来带你,给你所需之物,并告知具体安排。”
说完,姜子牙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帐帘落下,身影融入营地的暮色之中。
陈远独自坐在草垫上,望着摇曳的灯火影子,心潮起伏。
明日,甲子日,牧野决战。
他将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深度卷入这场决定华夏命运的大战。
前路,是更凶险的博弈,更血腥的厮杀。
但守护的信念,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他摸了摸胸前的时痕珏,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调息,积攒那微薄的力量,准备迎接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第16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