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赶到章台宫时,天已擦黑。
宫门外戒备森严,甲士比平日多了三倍,长戈在暮色中闪着寒光。见到陈远,侍卫长立刻迎上来——是认识的老面孔,之前一起在太庙并肩作战过。
“陈先生,您可算来了!”侍卫长压低声音,“宫里出事了。”
陈远心头一紧:“大王?”
“大王无恙,但蒙毅上卿……”侍卫长声音发涩,“半个时辰前突然昏倒,口鼻流血,医官查不出病因。现在人还昏迷着,大王在偏殿守着。”
蒙毅也出事了。陈远立刻想到那些被分散标记的平民——蒙毅很可能也是其中之一。虽然玉琮被毁,但标记还在体内,如今阵法启动,所有被标记的人都会受到影响。
“带我进去。”
侍卫长没有阻拦,亲自引路。穿过三道宫门,来到偏殿。殿外站着十几个太医,个个面色凝重。嬴政站在殿门口,背对着他们,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大王,陈先生到了。”侍卫长禀报。
嬴政转过身。烛光映照下,这位年轻的秦王面色沉静,但眼中有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卿来了。”嬴政挥手让其他人退下,“蒙毅的情况,你看一下。”
陈远走进偏殿。蒙毅躺在榻上,面色灰败,七窍都有细细的血线渗出,气息微弱。更诡异的是,他的额头正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淡青色的星点——北斗七星中“天权”的位置。
果然是被标记了。
陈远搭上蒙毅的手腕,用玄的能量探入。经脉紊乱,有一股阴冷的能量在侵蚀心脉,与玉琮的能量同源,但更隐蔽、更阴毒。
“是‘归藏’的手段。”陈远收回手,“玉琮虽毁,但标记还在体内。如今阵法启动,所有被标记的人都会受到影响。”
“阵法?”嬴政眼神锐利,“什么阵法?”
陈远从怀中取出布片,摊开:“臣勘查了三个副坛,发现它们不是孤立存在的。十七个副坛,按照人体十七个要害分布,构成一个巨大的‘人形祭阵’。阵法的核心……”
他指向布片正中央:“在这里。章台宫。”
嬴政盯着那个点,沉默片刻:“所以,他们要献祭的不仅是那几个被标记的人,而是……整个咸阳城?以寡人的宫殿为核心?”
“是。”陈远沉声道,“枢离开前说‘百万生灵为祭’,不是虚言。他们要的是以大王和朝堂为中心,献祭全城,开启所谓的‘归藏之门’。”
偏殿里陷入死寂。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陈卿,你有几成把握阻止?”
“若只是摧毁副坛,不足三成。”陈远实话实说,“阵法已成,摧毁部分节点只会让能量失衡,可能提前引爆。必须找到阵法的核心枢纽,从根源破坏。”
“枢纽在何处?”
“就在章台宫内,但具体位置……”陈远摇头,“需要时间探查。”
嬴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寡人给你一夜时间。明日天亮前,必须找到枢纽。需要什么,直接说。”
“臣需要查看章台宫的建造图纸,尤其是地下部分。”陈远道,“阵法需要地脉支撑,枢纽一定在地下深处。”
“寡人让少府送图纸来。”嬴政顿了顿,“还有,蒙毅……能救吗?”
陈远看向榻上的蒙毅。那个淡青色的星点正在缓缓扩大,像一朵邪恶的花在额头绽放。
“臣尽力。”
他取出浑天珠。这枚珠子在医馆曾短暂显灵,稳住了秦筝的伤势。此刻握在手中,珠子依旧冰凉,但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温润气息。
陈远将浑天珠按在蒙毅额头。珠子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热。那股温润的气息再次流出,渗入蒙毅体内,与那股阴冷能量对抗。
蒙毅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七窍流血的速度减缓了,但星点并未消失。
“暂时稳住了。”陈远收回珠子,“但要根治,必须摧毁阵法枢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冲进来,脸色煞白:“大王!东、西、南、北四门守将来报,城中多处出现异象!百姓恐慌,已有踩踏伤亡!”
“什么异象?”嬴政厉声问。
“地面渗血……井水沸腾……有些地方的墙壁上,凭空浮现北斗七星的图案……”侍卫声音发颤,“还有人说,看见了穿青袍的鬼影在街上飘……”
嬴政看向陈远:“阵法已经发动了?”
“只是前兆。”陈远面色凝重,“真正的献祭,应该在七日后的子时。但阵法启动会引发地脉紊乱,这些异象……是地脉能量外泄的表现。”
他顿了顿:“大王,必须立刻安抚百姓,让各坊市关闭门户,禁止夜间出行。同时调集城防军,守住各主要街道,防止骚乱扩大。”
“蒙毅,你来安排。”嬴政看向刚刚赶来的蒙毅——不是昏迷的那个,是他的兄长蒙恬。这位将军刚从北境归来,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鹰。
“臣领旨。”蒙恬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陈卿,你去查枢纽。”嬴政道,“寡人坐镇宫中,倒要看看,这些魑魅魍魉能翻出什么浪。”
陈远行礼告退。走出偏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嬴政站在烛光中,身影挺拔,仿佛一杆定海神针。
这位年轻的秦王,正在用他的方式,对抗这场看不见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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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的图纸很快送来。整整三大箱,堆满了偏殿旁的耳房。陈远点起所有灯烛,开始翻阅。
章台宫的建造历时三十年,历经三代秦王扩建,结构极其复杂。地上宫殿九重,地下还有三层地宫,用于储藏珍宝、典籍,以及……一些不宜示人的东西。
陈远重点查看地下部分。图纸显示,章台宫地下有三条主要地脉交汇,形成一个天然的“地脉节点”。先秦王室在此建造地宫,既是为了利用地脉能量巩固王权,也是为了镇守这个节点,防止被他人利用。
而现在,“归藏”要做的,就是反过来利用这个节点,作为献祭阵法的核心。
“枢纽应该在地脉交汇最密集处……”陈远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这里,秦王台下三十丈,有一个‘地心殿’。按照记载,这里是地脉能量最强之处,也是历代秦王举行秘密祭祀的地方。”
秦王台是章台宫的正殿基座,高达九丈,象征着九五之尊。而地下三十丈的地心殿,恐怕连大多数宫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如果枢纽在那里,要怎么进去?
图纸上标注了三条密道:一条从秦王台内部下降,一条从宫外渭水河底进入,还有一条……从太庙地宫连通。
太庙地宫。
陈远心中一凛。嬴樛以身为祭封印了太庙节点,但封印只能维持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明天子时,封印就会失效。而太庙地宫连通着地心殿,如果“归藏”从那里进入……
他必须立刻去太庙。
但就在这时,耳房的门被推开。秦筝扶着门框站在那里,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先生,我来了。”
陈远皱眉:“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我能感应到阵法波动。”秦筝走进来,掌心的银光若隐若现,“刚才在城南的宅子里,浑天珠忽然发热,我循着感应找过来……阵法核心,就在这附近。”
她指向图纸上的秦王台:“这里,能量最强。”
“我知道。”陈远道,“枢纽应该在地下的地心殿。但入口可能在太庙地宫,而太庙的封印明天就会失效。”
秦筝沉默片刻:“先生,带我去太庙。我能感应封印的状态,也许……能延长封印时间。”
陈远看着她。秦筝的伤还没好,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好。”他终于点头,“但一旦撑不住,立刻后退。”
两人离开章台宫,骑马赶往太庙。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蒙恬的军令已经传遍全城,实行最严厉的宵禁。
太庙外,黑冰台的人还在守着。见到陈远,一个斥候迎上来:“先生,地宫里有动静。刚才里面传出怪声,像是……有人在哭。”
陈远和秦筝对视一眼,快步走进太庙。
正殿里,嬴樛的棺椁还停在那里。但此刻,棺椁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青光,那些刻在棺椁上的符文正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而地宫入口处,石板缝隙里透出更加浓郁的青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
“封印在减弱。”秦筝蹲下身,手掌按在石板上,“我能感觉到,‘玑’那个级别的。”
璇或者玑。三星使中的两个,果然在咸阳。
“能加固封印吗?”陈远问。
秦筝闭目感应,掌心的银光渗入石板。片刻后,她睁开眼,摇头:“不行。嬴樛太庙令是用生命献祭启动的封印,这种封印一旦开始减弱,就无法加固,只能……延缓。”
她咬破手指,在石板上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银色的血渗入石板,与青光交融。地宫里传出的冲击明显减弱了,但秦筝的脸色也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