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人间监国 > 第326章 律法之下人情何在

第326章 律法之下人情何在(1 / 2)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咸阳城的青石板路上。

陈远一步步走向章台宫,背后旧王宫的废墟在黎明中渐渐模糊。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腹部的伤口虽然被浑天珠的能量暂时封住,但玉牌碎裂后那股阴冷的残余能量正与浑天珠的温和之力在体内冲撞,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抽痛。

街道两侧,秦军士兵正在清理昨夜动乱的痕迹。几处被焚毁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地上躺着来不及收走的尸体,有归藏杀手的,也有无辜百姓的。一队士兵正用木板车将尸体运走,车轴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陈远停下脚步,看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小小尸体从身边经过。布角滑落,露出一只孩子的手,手指还紧紧攥着半块烧焦的麦饼。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陈先生!”一名百夫长认出了他,连忙跑过来行礼,“蒙恬将军让末将在此等候,护送先生回宫。”

陈远睁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旧王宫到章台宫不过三里路,他却走了近半个时辰。抵达宫门时,东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映出昨夜激战留下的刀剑痕迹。

宫门守卫显然已接到命令,见到陈远立刻放行,一名宦官小跑着迎上来:“陈先生,大王在偏殿等候,请随奴来。”

偏殿里,嬴政正在批阅奏简。

这位年轻的秦王穿着常服,头发随意束着,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陈远的样子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臣陈远,拜见大王。”陈远想要行礼,但身体一晃,险些摔倒。

“免礼。”嬴政放下手中的笔,“赐座。”

宦官搬来坐席,陈远缓缓坐下,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伤势如何?”嬴政问。

“死不了。”陈远简单回答。

嬴政沉默片刻,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昨夜之事,蒙恬已简要禀报。”嬴政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归藏的仪式被你阻止了,咸阳城保住了。但你说,他们的人逃了?”

“是。”陈远道,“枢、璇、玑三人,通过时空节点逃往其他时代。其余归藏杀手,死的死,逃的逃,蒙恬将军正在全城搜捕。”

“时空节点……”嬴政重复这个词,手指轻轻敲击桌案,“就是你在太庙地宫见到的那种东西?”

“类似,但更强大。归藏掌握了打开节点的方法,能在不同时代穿梭。昨夜他们想以咸阳百万生灵为祭,强行打开一个永久性的节点,获取改写历史的权限。”

嬴政的眼神冷了下来:“改写历史?寡人的大秦,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可以随意涂抹的竹简?”

“在他们眼里,所有的时代、所有的文明,都只是实验材料。”陈远的声音带着疲惫,“大王,归藏不是普通的敌人。他们藏在历史的阴影里,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甚至更久。昨夜我们打败的,只是他们在秦这个时代的一个分支。”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会再来?”

“一定会。”陈远肯定道,“枢离开时说了,他们会在其他时代继续实验。而且……我破坏了他的计划,他一定会报复。”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咸阳城。晨光中的城市正在苏醒,炊烟升起,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昨夜的血与火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但宫殿墙上的刀痕提醒着所有人,那不是梦。

“陈远,”嬴政忽然问,“你从牧野之战时就在了,对吗?”

陈远心头一震。

“太师临终前,曾给寡人留下一封信。”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信中说,世间有‘守史人’,守望历史,维护主干。他说你会来到秦国,会助寡人一统天下。但他没说……你活了多久。”

殿内陷入沉默。

良久,陈远才缓缓道:“大王既然知道了,臣也不必隐瞒。臣确实从牧野之战活到了现在,已有……八百余年。”

“八百多年……”嬴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看着王朝更迭,看着生灵涂炭,看着一代代人出生、死去,是什么感觉?”

陈远迎上他的目光:“很累。每一次都想做些什么,但很多时候,只能看着。”

“就像昨夜那些死去的百姓?”嬴政追问。

“是。”陈远坦然承认,“我阻止了仪式,保住了咸阳城,但已经死去的人,我救不回来。那个攥着麦饼的孩子,那些被归藏杀手屠戮的平民……我只能看着。”

嬴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盯着陈远看了很久,忽然问:“如果昨夜归藏的仪式成功,历史被改写,会怎样?”

“不确定。”陈远摇头,“可能秦国更强盛,也可能瞬间崩溃。归藏追求的‘完美模型’会抹杀所有‘不必要’的变量——包括人的情感,包括意外,包括一切他们无法控制的因素。那样的秦国,或许高效,但……不再是人的国度。”

“不再是人的国度……”嬴政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廷尉李斯求见!”宦官在门外禀报。

“宣。”

李斯匆匆入殿,脸色凝重。他先向嬴政行礼,又看了一眼陈远,欲言又止。

“说。”嬴政道。

“禀大王,昨夜动乱,咸阳城共死伤三千七百余人,其中百姓两千三百余,士卒四百余,其余为归藏杀手及身份不明者。”李斯的声音平稳,但握简的手微微发抖,“此外,参与叛乱的贵族余孽已全部抓获,共七十三人,包括三名公族子弟。”

嬴政的脸色沉了下来:“七十三人……都是哪些家族的?”

“主要是嬴姓公族旁支,以及几个与楚、赵有姻亲的家族。”李斯递上竹简,“这是名单,请大王过目。”

嬴政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嬴樛的同党……还有这些人。寡人给了他们富贵,给了他们地位,他们却想要寡人的命,想要大秦的江山。”

他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依秦律,谋逆者该如何处置?”

“依律,谋逆大罪,主犯腰斩,从犯弃市,夷三族。”李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这么办。”嬴政的声音冰冷,“三日后,咸阳东市,公开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大秦的下场。”

“臣遵旨。”李斯躬身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还有事?”

李斯犹豫了一下,看向陈远:“大王,昨夜动乱中,有百姓为躲避杀手,误闯宵禁,按律当处以‘城旦’之刑。此外,部分百姓为自保,抢夺兵械,按律……”

“按律当如何?”嬴政问。

“持械者,斩;从者,黥为城旦舂。”李斯道。

陈远猛地抬起头。

昨夜那种情况,百姓为了活命,捡起地上的刀剑自卫,就要被处死?那些为了躲避追杀,不得已逃上街道的平民,就要被罚做苦役?

“大王,”陈远开口,声音沙哑,“昨夜情况特殊,归藏杀手在城中肆意屠戮,百姓为求自保,情有可原……”

“秦律就是秦律。”嬴政打断他,目光冷峻,“若因情况特殊就可网开一面,那律法的威严何在?今日可为活命持械,明日就可为活命谋逆。陈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陈远咬牙道,“但法理不外乎人情。那些百姓只是想活下去,他们没有背叛秦国,没有危害社稷,他们只是……想活着。”

“活着?”嬴政站起身,走到陈远面前,“寡人也在让大秦的百姓活着!统一度量衡,让他们买卖公平;修筑道路,让他们行路方便;制定律法,让他们不受欺凌。但活着,就要守规矩。没有规矩,天下就会回到战国时的混乱——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永无宁日!”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陈远,你活了八百年,见过的混乱还不够多吗?周室衰微,诸侯并起,五百年的战乱,死了多少人?就是因为没有统一的法度!寡人要建立的,是一个有法可依、有律可循的天下。在这个天下里,每个人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只有这样,才能有真正的太平!”

陈远看着嬴政年轻却坚定的脸,忽然想起牧野之战时的姬发,想起岐山下的姜子牙。他们都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都愿意为了心中的理想付出一切。

但……那些百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