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说的,臣明白。”陈远缓缓道,“但臣想请问大王,制定律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维护统治,还是为了百姓安乐?”
“两者皆是。”嬴政道,“没有统治,何来安乐?没有律法,何来秩序?”
“那如果律法本身,就成了百姓的苦难呢?”陈远问,“如果律法严苛到百姓动辄得咎,朝不保夕,这样的律法,真的能带来太平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斯脸色发白,低头不敢说话。这种话,整个秦国没人敢对嬴政说。
嬴政盯着陈远,眼中风暴酝酿。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发怒,反而坐了回去。
“陈远,你觉得秦律太严?”
“是。”陈远坦然承认。
“那你说,该怎么改?”嬴政问。
陈远愣住了。他没想到嬴政会这么问。
“臣……不知。”他老实回答,“臣只是觉得,律法该有温度。它应该惩罚恶人,保护好人,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律严惩。”
“温度?”嬴政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陈远,你太天真了。律法一旦有了‘温度’,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间。今日可因‘情有可原’宽恕一人,明日就可因‘情有可原’宽恕十人。到最后,律法就成了摆设,成了权贵玩弄的工具。你活了八百年,难道没见过这样的例子?”
陈远沉默了。
他见过。在周,在春秋,在战国。那些所谓的“仁政”,往往成了贵族特权的保护伞。平民触法必究,贵族犯法则可“酌情处置”。这样的“温度”,确实不公平。
“所以寡人选择另一条路。”嬴政的声音平静下来,“秦律,对所有人都一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有‘酌情’,没有‘特赦’。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公平。”
“但公平不等于正义。”陈远轻声道。
嬴政没有再说话。他挥了挥手:“你伤重,先回去休息吧。昨夜之事,你护城有功,寡人自有封赏。至于那些百姓……李斯,重新审一遍,持械者若确为自保,且未伤人,可免死罪,改为戍边。误闯宵禁者,罚金抵罪。”
李斯惊讶地抬头:“大王,这……”
“按寡人说的办。”嬴政闭上眼睛,“但要记清楚,这是特例,下不为例。”
“臣……遵旨。”李斯躬身退下。
陈远也站起身,艰难地行礼:“臣告退。”
走出偏殿时,阳光正烈。陈远眯起眼睛,看着宫墙下巡逻的士兵,看着远处市井的烟火气。
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微弱但清晰:
【能量冲突加剧,建议立刻闭关调息。浑天珠与玉牌残余能量的融合过程至少需要七日,期间宿主战力不足三成。】
“知道了。”陈远在心中回应。
他慢慢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路过宫中的一处庭院时,看到几个小宦官正在打扫昨夜被风吹落的花瓣。其中最小的那个不过八九岁,动作笨拙却认真。
孩子抬头看到他,怯生生地行了个礼。
陈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去。那个小宦官已经扫完了花瓣,正和同伴说着什么,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昨夜,咸阳城死了三千七百人。
今天,太阳照常升起,活着的人继续生活。
这就是历史。宏大叙事下的个体命运,被裹挟,被牺牲,被遗忘。
陈远想起枢的话:“死亡是必要的代价。”
想起嬴政的话:“律法必须公平。”
想起自己的话:“律法该有温度。”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攥着麦饼死去的孩子,不该死。那些为了活命捡起刀剑的百姓,不该被斩首。
但这就是乱世。这就是变革的代价。
“陈先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蒙毅。他匆匆走来,脸上带着担忧:“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还活着。”陈远勉强笑了笑。
“那就好。”蒙毅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刚从廷尉府过来,大王赦免了那些百姓的死罪……这是你劝说的结果?”
陈远摇头:“是大王自己的决定。”
蒙毅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管怎样,这是好事。秦律……确实太严了些。但这样的话,你知我知就好,莫要对外人说。”
“我明白。”陈远道。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快到住处时,蒙毅忽然问:“陈先生,你觉得大秦能一统天下吗?”
“能。”陈远肯定地回答,“而且不会太久。”
“那一统之后呢?”蒙毅问,“天下太平了,律法……会改吗?”
陈远停下脚步,看着蒙毅年轻而认真的脸。这位未来的秦朝重臣,此刻还只是个心怀理想的青年。
“我不知道。”陈远实话实说,“但我会看着。如果有一天,律法真的成了百姓的苦难,我会站出来说话。”
“哪怕触怒大王?”
“哪怕触怒大王。”
蒙毅沉默良久,郑重地行了一礼:“陈先生,蒙毅佩服。”
陈远没有回答。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舒展枝叶,昨夜的血雨腥风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坐在石凳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体内,浑天珠的白光与玉牌的灰黑能量仍在冲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必须将它们融合,必须恢复力量。
因为归藏还会再来。
因为历史还要继续。
因为那些活着的人,还需要守护。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一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第3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