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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黑冰下的裂痕(1 / 2)

咸阳的秋雨来得急,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陈远站在廷尉府对面的茶肆屋檐下,看着雨幕中那座森严的建筑,手里攥着蒙恬刚送来的竹简。

竹简上只有三行字:

“赵高,赵国公族远支,邯郸陷落后入秦。”

“师从荀子门人李昙,精通律法,尤擅刑名。”

“三月前举荐者:李斯。”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脚边汇成小溪。陈远盯着最后那行字,李斯的名字像根刺。

李斯举荐的赵高。李斯是法家的代表人物,嬴政最信任的重臣之一。如果赵高有问题,李斯知道吗?还是说……

“陈先生,雨大,进来坐吧。”茶肆老板掀开布帘,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陈远摇摇头,把竹简塞进怀里,正要转身,忽然看见廷尉府侧门开了。

一辆黑色马车驶出来,没有标志,但拉车的马是上好的河曲马,车辕的铜饰在雨水中闪着暗光。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赵高。

他在笑。温和的,谦卑的笑,对着车里另一个人说话。虽然隔着雨幕,陈远还是认出了那人的侧影:李斯。

马车很快驶远,消失在街角。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李斯和赵高同乘一车,关系显然不一般。如果赵高真是归藏的人,李斯会不会也……

“玄,记录刚才的画面。”

【已记录。图像分析:李斯与赵高同乘,交谈状态显示关系密切。赵高面部微表情分析:笑容真诚度87%,但瞳孔有瞬间收缩——说明有紧张或隐瞒。】

紧张?赵高在李斯面前紧张什么?

陈远正想着,茶肆里传来对话声。

“听说了吗?东市又要杀人了。”一个粗嗓门说。

“又杀?这个月第几批了?”另一个声音。

“第三批。这次是几个楚商,说是私贩盐铁,按律当斩。”

“私贩盐铁?楚地的盐铁不是可以……”

“嘘!小声点!那是以前的法令,上个月改了,凡是未经廷尉府核准的盐铁交易,一律按走私论处。”

“这……这也太严了。我认识那几个楚商,都是老实买卖人,就是想多挣点钱养家……”

“老实?律法面前没有老实不老实,只有守法不守法。”

对话停了。雨声更大了。

陈远转身走进茶肆。里面坐着四五桌客人,刚才说话的是两个中年商人打扮的人,见陈远进来,立刻闭嘴,低头喝茶。

“老板,一壶热茶。”陈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热茶端上来,他慢慢喝着,耳朵却在捕捉茶肆里所有的声音。

“……我侄子在廷尉府当差,说最近抓的人特别多,牢房都塞不下了。”

“能不塞满吗?新颁布的《商律》三十条,条条要命。以前还能钻个空子,现在……”

“别说,赵左监亲自审的案子,没有不认罪的。”

“认罪?我听说有种新刑具,叫‘铁梳子’,往身上一刮,肉就……”

“呕——别说了!喝茶喝茶!”

陈远握紧了茶杯。滚烫的茶水烫着手掌,但他没松手。

这就是李淳想改变的秦国。严刑峻法,动辄得咎。

但这也是历史的必然。细纲里写得很清楚:秦以法治国,严刑峻法是一统天下的基石。没有这套铁律,就震慑不住六国遗民,就维持不了大一统的秩序。

可那些被“铁梳子”刮掉肉的人呢?那些因为多卖了一斤盐就要掉脑袋的楚商呢?

他们该死吗?

雨小了。陈远放下茶钱,走出茶肆。

他要去东市。

东市刑场设在市场中心的空地上,平时是集市,初一十五是刑场。今天不是行刑的日子,但监斩台已经搭起来了,几个衙役正在布置。

围观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十个,大多是闲着无事的市井之徒,对着刑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好奇。

陈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监斩台上那个空着的席位——那是监斩官的位置。

午时三刻,人渐渐多起来。

鼓声响了。囚车从廷尉府方向驶来,三辆,每辆车里关着两个人,都是商人打扮,手脚戴着沉重的木枷,脖子上插着斩牌。

斩牌上写着罪状:“私贩盐铁,扰乱国市”。

囚车停在刑台下。衙役把犯人拖下来,按跪在地。六个人,有老有少,最年轻的那个看着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浑身发抖,裤子湿了一大片——吓尿了。

“冤枉啊!”一个老者忽然嘶声大喊,“我们是按旧律交易的!新律才颁布几天,怎么能用新律判旧事?这不公平!”

“堵上他的嘴!”监斩官到了。

是赵高。

他穿着黑色官服,头戴法冠,面无表情地走上监斩台。坐下后,他展开一卷竹简,朗声宣读:“犯者六人,于上月十五至本月初三,私贩盐铁共计三千四百斤,按大秦新颁《商律》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九条,罪当弃市。验明正身,午时三刻行刑!”

“冤枉——”老者的嘴被布团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高放下竹简,拿起令箭。

午时的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刑台上,照在那六张绝望的脸上。

陈远的手按在剑柄上。他能救他们。以他的身手,可以在箭落地前冲上去,斩断绳索,带走犯人。

但救了之后呢?逃到哪里去?怎么活下去?而且这是公然劫法场,是死罪,会连累很多人。

令箭举起。

陈远的手指关节发白。

“刀下留人——”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李淳分开人群,走上刑台。他今天没穿儒服,而是一身普通的深衣,但那股书卷气还是掩不住。

赵高眯起眼睛:“你是何人?敢扰法场?”

“在下李淳,一介布衣。”李淳拱手,“敢问监斩大人,此六人所犯之罪,按新律当斩,但新律颁布不过七日,而他们的交易多发生在新律颁布之前。以新律判旧事,是否符合律法精神?”

人群骚动起来。

赵高笑了,笑容温和:“李先生说得好。但《商律》总则第一条明确规定:律法自颁布之日起生效,既往之事,若行为持续至颁布之后,按新律论处。这六人的交易,最后一批是在本月初三,新律已颁三日,故适用新律。”

“可他们不知道新律!”李淳提高声音,“咸阳城外的商旅,消息闭塞,如何能在一夜间知晓所有新法令?不知者不为罪,这是古之理!”

“在大秦,没有‘不知者不为罪’。”赵高的声音冷了下来,“律法颁布,即视同天下人皆知晓。若人人以不知法为由脱罪,律法威严何在?”

“律法的威严,不该用无辜者的鲜血来树立!”

“无辜?”赵高站起身,走到刑台边,指着台下六人,“他们走私盐铁,证据确凿,何来无辜?李先生,你若再扰乱法场,本官只好将你也拿下。”

李淳还要说什么,陈远忽然动了。

他几步跃上刑台,拉住李淳:“够了。”

“陈远?”李淳一愣。

“下去。”陈远低声道,“你救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