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是我没教好二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个孩子计较!”郑春梅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向赵砚赔罪。她太了解赵砚了,此人看似随和,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厌恶那些不知好歹、恩将仇报之辈。二蛋刚才的表现,无疑是触了他的逆鳞。
“我们再也不敢吵了,求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郑春梅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才还试图讨价还价的李家老太,此刻也彻底慌了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赵……赵家兄弟,万事好商量,都好商量!是老婆子我糊涂,不知天高地厚,您别往心里去,千万别赶我们走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何况,她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浑身发冷,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她更清楚,眼前的赵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人欺凌、胆小怕事的赵老三了。前几日那几个嚼舌根羞辱周大妹的村妇,舌头差点被赵砚下令割了,这狠厉手段,早已传遍了全村。她李家老婆子平日里再泼辣刁钻,也不是傻子,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起。
“我赵砚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赵砚放下碗筷,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二蛋身上,那眼神,冷淡得如同屋外的冰雪,“但这小子,数次趁我不在,偷窃我家菜地里的菜蔬,甚至在我家后山必经之路放置捕兽夹,意图伤我。教训过他几次,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如今更是视我如仇寇。”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你且看看他此刻的眼神,恨意刻骨,怕是恨不得生啖我肉。今日我若借粮于你,助你度过难关,待他日他羽翼渐丰,是否会觉得是我赵砚今日趁火打劫,逼迫你们,从而将今日之辱、往日之仇,尽数算在我头上,伺机报复?”
“我赵砚行事,不求人人感念,但也不至于蠢到耗费自家粮米,去豢养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仇敌之子!为了一点田地,埋下如此祸根,这笔买卖,不划算。”
郑春梅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坏了!赵砚之前明明已有所松动,答应可以谈,可二蛋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和言行,彻底激怒了他!她比谁都清楚赵砚的性格,一旦他认定是威胁,下手绝不会留情。若今日不能让他消了这口气,莫说借粮,便是死在他家门口,怕也换不来他半分怜悯。
这一刻,她对婆婆的怨恨达到了顶点。若不是这老虔婆平日里对二蛋百般溺爱,疏于管教,更在背后不断灌输对赵家的仇视,二蛋何至于变成今日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目无尊长的模样?!
“二蛋!跪下!给你赵三爷磕头认错!”郑春梅猛地转头,厉声呵斥儿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不跪!”李二蛋梗着脖子,双眼赤红,死死瞪着赵砚,倔强地吼道。让他向这个抢走自家田地、逼迫奶奶、让母亲低声下气的仇人下跪?绝无可能!
李家老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赵家兄弟,他……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我……我保证,他以后绝对不敢了,他……”
“够了!”赵砚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手指向门口,声音冰冷,“李家嫂子,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的保证,于我而言,与放屁无异,分文不值。”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家三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其实,春梅前日来找我,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我本已应允,甚至未打算索要过高的利息,按当下行情走便是。可你呢?一开口便是十出十二归,借期一年,真当我赵砚是那等可以随意拿捏的冤大头不成?”
“既然你不仁在先,那就休怪我无义在后。今日,莫说借一还二,便是你跪地求我,愿意借一还十,我也不会借你李家半粒粟米,半块石炭!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李家老太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疼,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周老太,哭求道:“周家老姐姐!您是知道的,我一辈子嘴巴臭,心眼不坏啊!您行行好,帮我们说句话吧!我们一家老小,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今晚借不到粮食柴火,就真要冻死饿死了啊!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力撕扯着身旁僵立不动的李二蛋:“二蛋!我的小祖宗!你快跪下啊!给你赵三爷磕头!求他饶了我们吧!快啊!你想看着你奶奶、你娘、你妹妹都冻死吗?!”
不知为何,看着平日里在家中作威作福、对她呼来喝去的婆婆,此刻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跪在地上哀嚎,郑春梅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这老虔婆,自作聪明,贪得无厌,如今踢到铁板,终于知道厉害了?真是活该!
李二蛋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一片空白。奶奶……他最敬重、最依赖的奶奶,不是一直教导他,赵老三是他们家的仇人,是夺走他们田地的恶霸,要他长大后一定要报仇雪恨吗?为何此刻,她却要自己向这个“仇人”下跪求饶?还要磕头?
“奶奶,我……” 他声音干涩,带着哭腔,眼中满是不解和屈辱。
“跪下!给你赵三爷磕头认错!快!” 李家老太见孙子还在犹豫,心中又急又怕,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李二蛋的屁股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尖声骂道:“你这不省心的孽障!都是你娘平日里没把你教好!惯得你无法无天!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这一巴掌,不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李二蛋耳边,更狠狠地劈在他的心上。他彻底懵了。从小到大,奶奶何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骂都舍不得大声骂一句,他是奶奶的心头肉,是李家的独苗,是奶奶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可今天,奶奶不仅骂了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甚至逼他向最恨的人下跪认错!
这还是那个疼他爱他、教他要“有骨气、要报仇”的奶奶吗?
“噗通!”
李二蛋只觉得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茫然地抬头,才发现,是奶奶用力摁着他的脚踝,强迫他跪下的。
他……他竟然真的跪下了。向着那个他恨之入骨的赵砚,跪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绞得他几乎窒息。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倔强,所有被灌输的仇恨,在这一跪之下,轰然崩塌,碎了一地。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李家老太见孙子终于跪下,心中一喜,手上却不敢停,用力摁着他的后脑勺,迫使他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砰!砰!
沉闷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额头并不怎么疼,但那种尊严被彻底践踏、碾碎的痛楚,却比任何肉体上的疼痛都要剧烈百倍、千倍!李二蛋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屈辱和绝望,顺着脸颊滑落。
周老太看着眼前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道:“李家媳妇,你求我老婆子,没用。这个家,是三儿当家做主。他做的任何决定,我这老婆子都支持。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李家老太,以及眼神空洞、如同木偶般磕头的李二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三儿说的,不无道理。养虎为患,古来有之。有些事,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