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看着那几样药材,心中已有计较,脸上却不动声色,问道:“这位大哥,这几样药材,我全要了。你是要钱,还是要粮?”
“要粮,要粮!” 中年汉子连忙说道,脸上带着苦涩,“现在这光景,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啊,就算有卖的,那价钱也高得吓死人。”
赵砚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指着那几包普通药材,说道:“川贝母、金线莲、党参这些,在咱们这山里不算特别稀罕,年份和品相也一般。现在是灾年,粮食金贵,我给你算五斤米糠,如何?马上要过年了,米糠也难寻。”
中年汉子吴多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忙不迭地点头:“成!成!多谢老爷!”
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被狠压价的准备。如今这世道,能拿药材换到救命粮,就算是大幸了。他之前也想过把药材卖给村正钱家,可钱家近来借口灾年,已经暂停了收药,摆明了是要逼得他们这些有点存货但没粮的人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卖地卖身。赵砚的到来,无疑给了他一丝希望。而且,五斤米糠,虽然不多,但按现在外面米糠价格飙到十文甚至十几文一斤来算,也值个五六十文了。在好年景,这些药材或许能卖得更高,但如今是人命贱如草的年月,赵砚给的这个价,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更让他期待的是,他还有真正的“硬货”——那小块麝香和那块稀有的牛黄!这才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指望着靠它们翻身的。
赵砚又拿起那支品相一般、须根残缺的野山参,仔细看了看,说道:“这支山参,年头浅,品相差,须子也断了,我只能给你算四斤米糠。”
吴多福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但还是点头:“行,就按老爷说的。” 这支山参本来品相不错,是他去年秋天好不容易在深山悬崖边发现的,结果家里老娘病重,他悄悄掰了点参须熬汤给老娘吊命,这才伤了品相。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赵砚指着用油纸小心包裹的麝香和那块色泽奇特的牛黄,故作沉吟道:“麝香和牛黄嘛……自古就是贵重药材。不过如今这年月,行情不好说。吴大哥,你打算卖个什么价?或者说,之前有卖过吗,大概什么行情?”
他故意问,是想探探吴多福的底,也为自己出价留个余地。虽然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拿下,但也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吴多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了搓粗糙的手:“这个……牛黄我没卖过,以前只是听老采药人说过,价值不菲。麝香我倒是卖过两次,不过那都是好年景,卖给镇上的大药堂,价格也还算公道。现在……我也不好说。老爷您是行家,您看着给吧,只要别让我太亏就成。”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了,我听外面吆喝,老爷您是从小山村来的?”
赵砚点点头,心中盘算着该给个什么价码既能拿下药材,又不显得自己太过刻意,毕竟这两种药材价值确实不一般。“对,是小山村。”
吴多福眼睛一亮,语气带上了几分热切:“小山村啊!那可真是够远的。不过……说来也巧,我有个闺女,就嫁在你们小山村,说不定您还认识哩!”
“哦?” 赵砚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吴多福,“令爱是?”
“我闺女叫吴月英,嫁过去好些年了。您……认识不?” 吴多福带着期待问道,同时仔细打量着赵砚的神情。
“吴月英?” 赵砚一愣,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是说……那个男人跑了,独自带着两个女儿过活的吴月英?”
“对对对!就是她!” 吴多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老爷您认识我闺女?她现在过得咋样?有没有饿着冻着?我……我这当爹的没用,也帮衬不上她……”
赵砚心中暗叹,这世界还真是小。他这次来九里村,除了立威和给李家颜色看,心里也存着顺便打听一下吴月英娘家的念头。虽然吴月英只是他名义上的“包身工”,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尤其是她为了女儿能豁出一切、甚至敢于“休夫”的刚烈性子,让赵砚颇为欣赏。而且吴家人也算明事理,当初吴月英被前夫家欺辱,吴家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尽力维护女儿。就冲这份情义,赵砚也愿意在力所能及时拉他们一把。
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去找,人先撞上了,还是以这种方式。
“岂止是认识。” 赵砚笑了笑,语气温和了许多,“吴老哥,月英姑娘现在在我家做工,是签了契约的包身工。不过你放心,她在我那儿很好,两个孩子也安顿得不错。”
吴多福一听,更是激动,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原来您就是赵砚赵老爷?!月英在信里提过您!说多亏了您心善,借银子给她赎回了外孙女,还收留她们娘仨,给了活计!大恩人啊!赵老爷,您是我们吴家的大恩人哪!”
他连忙朝里屋喊道:“孩他娘!长寿!快出来!快出来!咱们家的恩人,小山村的赵老爷来了!”
赵砚想拦,却没拦住:“吴老哥,天冷,就别惊动……”
话没说完,一个面黄肌瘦、但收拾得还算利落的妇人吴李氏,吴家婆娘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瘦高个的少年吴长寿已经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袄,脸上带着惊讶和期待。
吴多福连忙将赵砚的身份和帮助吴月英的事情说了一遍。吴李氏一听,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拉着身边少年的手就要下跪:“赵老爷!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闺女,救了我那两个可怜的外孙女!我们……我们给您磕头了!”
吴长寿更是实在,话不多说,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赵砚连忙上前搀扶:“哎,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长寿是吧?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好不容易将吴长寿拉起来,吴李氏又要跪,赵砚赶紧扶住:“嫂子,万万不可!月英在我家做事勤快,帮了我不少忙,说起来还是我该感谢你们教出这么好的女儿。咱们年纪相仿,你们这样,不是折我的寿吗?”
吴多福也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赵老爷,您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这恩情,我们吴家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