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机灵的村民见势不妙,早已悄悄溜走,朝着钱家大宅的方向狂奔报信去了。
钱家大宅内,钱金库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茶,听着管家汇报村里来了一伙“小山村”的人,在四处收山货,似乎还和李家起了冲突。他起初并未在意,小山村?没听说过有什么像样的人物。李家?不过是两条想攀附他的野狗而已。
直到报信的村民连滚爬爬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不好了!打……打起来了!李家父子带人去堵那小山村来的赵老爷,结果……结果被赵老爷的人给反围了!好几十号人,都拿着刀和弓,凶得很!李家找的那些人,全被打趴下了!”
“什么?!” 钱金库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幻不定,“小山村?赵老爷?几十号人?还带刀弓?”
他瞬间想到了钟家之前的“提醒”和许诺的好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娘的,钟家这帮混蛋,坑我!”
钟家与姚应熊争夺乡正之位,他是知道的,钟家也暗示过,要对付姚应熊,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比如那个被姚应熊和乡老颇为看重的赵砚。钟家当时说赵砚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乡下土财主,手下顶多有些庄户,不足为虑,让他帮忙“敲打敲打”,最好能抓住把柄,搞臭赵砚的名声,从而打击姚应熊。事成之后,许诺给他不少好处。
钱金库觉得这事不难,正好儿子新丧,需要结一门“好”阴亲冲喜,李家又主动送上门,他便顺水推舟,想用李家的事拿捏一下赵砚,既能完成钟家所托,又能给儿子找个“好”媳妇,还能从钟家那里拿好处,一举三得。在他想来,一个偏远小山村的土财主,能翻起什么浪花?自己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捏死。
可现在……几十号带刀持弓的精壮?这他娘的是“土财主”能有的架势?这分明是养了一队私兵啊!钟家这王八蛋,分明是拿他当枪使,想让他去试探甚至硬抗这个赵砚!
钱金库又惊又怒,但事已至此,人都打到他九里村地盘上来了,他作为村正,若是不出面,以后在村里还有什么威信?还怎么当这个土皇帝?
“把家里所有能动弹的男丁都叫上!抄家伙!” 钱金库一咬牙,下令道。他钱家养了三十多个护院、仆役,再加上一些依附他的佃户青壮,短时间内也能凑出四五十号人。对方虽然看起来凶悍,但自己毕竟是地头蛇,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很快,钱金库带着四十多号手持棍棒、钉耙、柴刀(只有少数几把)的仆役佃户,气势汹汹地冲出大门,朝着打斗的地方赶去。他打定主意,先以势压人,最好能逼退对方,如果不行……再考虑其他。
然而,当他带着人赶到现场,看到那黑压压一片、起码有六七十号人,而且个个手持明晃晃柴刀、外围还有十几张猎弓对准场内的场景时,钱金库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老爷,这……这他娘的不止三五十人啊,这都快小一百了吧?” 旁边一个心腹家丁声音发颤地问道。
钱金库脸色难看,他快速扫视一圈,心里拔凉拔凉的。对方人数比自己这边多,装备更是天差地别!自己这边大多是农具和木棍,只有几把像样的柴刀。可对方呢?人手一把开刃柴刀,还有猎弓!这要是动起手来……
“先……先看看情况。” 钱金库强作镇定,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体面地收场了。硬拼?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为了一条李家这样的野狗,搭上自己的家底,不值当!
然而,他想退,有人却不让他退。
正被打得哭爹喊娘、眼冒金星的李根亮,迷迷糊糊中看到钱金库带人来了,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钱老爷!救命啊!钱老爷来了!快救我们!赵老三要杀人啦!”
他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砚也抬手,示意手下停止殴打。小山村众人立刻停手,但依旧手持武器,警惕地盯着钱金库一伙人。
钱金库心里把李根亮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色黑得像锅底。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已是骑虎难下。现在退走,脸就丢尽了,以后在九里村也别想抬头做人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在一众家丁佃户的簇拥下(这些人也是心里打鼓,腿肚子发软),往前走了十几步,在距离赵砚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显得他不怯场,又相对安全。
钱金库努力挺直腰板,摆出村正的威严,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在我九里村的地界上聚众斗殴,殴打村民?!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先扣下一顶“聚众斗殴”、“殴打村民”的帽子,试图占据道德高地。
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李家人仿佛看到了救星,又哀嚎起来:
“钱老爷,救命啊!他们要打死我们!”
“钱老爷,快把他们抓起来!他们是土匪!”
“对!他们是小山村来的土匪!”
赵砚看着色厉内荏的钱金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地排众而出,走到队伍前方,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钱村正,好久不见啊。上次在乡治所一别,钱村正风采依旧啊。”
钱金库先是一愣,装作仔细打量赵砚的样子,旋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哎呀呀!这不是小山村的赵保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们九里村来了?你看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误会,都是误会啊!”
保长?!
赵老三是保长?!
趴在地上的李根亮父子,以及那些刚刚还在叫嚣“土匪”的村民,听到钱金库对赵砚的称呼,全都傻眼了,脑袋嗡嗡作响,如同被雷劈中。
李根亮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赵老三……不但突然变成了能带着几十号护卫的“赵老爷”,居然还是……保长?!我的老天爷!他昨天到底得罪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难怪……难怪钱老爷对他这么客气!
赵砚仿佛没看到李家父子如丧考妣的表情,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钱金库,语气却带着一丝玩味:
“是啊,巧了。我过来办点小事,本来还想着一会儿事办完了,专程去府上拜会一下钱村正,顺便……聊聊咱们两家的‘误会’。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