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牛那间“崭新”的房间里,还不止不漏风、有瓦片那么简单。
靠墙砌着一个不大的、用泥土和石头混合垒成的“地炉子”,也就水桶大小,此刻正烧着蜂窝煤,蓝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炉子上坐着一个小瓦罐,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肉香混着米香,丝丝缕缕从门缝、窗缝里钻出来,在冰寒的夜里,无异于最诱人的毒药。
刘老四一家人挤在隔壁冰冷的破屋里,冻得瑟瑟发抖,三个人抱在一起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手脚冰凉麻木。可隔着薄薄的一堵墙,那个逆子却只穿了一件单衣,据说还是赵老三赵砚赏的新棉袄,里面还衬了兔皮!这让他如何不嫉妒得发狂?
他知道,那炉子叫“地炉”,是赵老三昨天特意吩咐人给刘铁牛砌的,说是奖励他“工作得力”。听说只有赵家最“核心”的几个人,像牛大雷、严大力,还有周大妹、李小草的屋子里才有。这待遇,俨然是把刘铁牛当心腹,甚至当“儿子”看了!
放在以前,儿子有这出息,刘老四能吹遍全村。可现在,这逆子翅膀硬了,不认他这个爹了!所有的好处,都跟他们一家子无关,甚至成了讽刺他们凄惨处境的利器。
刘铁驴(刘老四小儿子)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声音细若游丝:“爹……我冷……骨头缝里都冒寒气……能让……让我去二哥屋里暖和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刘家婆娘也气息奄奄地开口,长期的饥饿和寒冷让她面色青灰,头发干枯得像杂草,不到五十看起来像六七十:“他爹……去……去跟铁牛认个错吧……把家里最后那点藏起来的铜板……都给他……现在就算有钱,也没人肯卖粮食给咱们啊……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一家三口都得……冻死饿死在这破屋里……”
“认错?老子给儿子认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老四梗着脖子,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极度的寒冷和饥饿正在瓦解他最后那点可怜的、作为父亲的尊严。
“道理?都要饿死了,还讲什么道理?” 刘家婆娘流下浑浊的眼泪,“你再不去……铁驴就真撑不住了……老刘家要是绝了后……我看你到了地下,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刘铁驴又发出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刘老四沉默了,黑暗中,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尊严?在活下去面前,算个屁!去求那个逆子,总好过去向赵老三摇尾乞怜吧?至少……刘铁牛身上还流着他的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那扇崭新的、厚实的木门前(这也是赵砚“奖励”的一部分,替换了原来漏风的破门板)。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隔壁食物香气的空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铁牛……睡了没?是爹……”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瓦罐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以及隐约的咀嚼声,清晰可闻。那香味,像钩子一样钻进刘老四的鼻孔,勾得他胃里一阵绞痛,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敲门,声音更加卑微:“铁牛……开开门,爹……爹有话跟你说……”
“烦不烦?困了!有话明天说!” 里面传来刘铁牛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筷子碰碗的轻响。
刘老四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被更深的乞求取代。他不敢用强,也无力用强。“铁牛……你就开开门,让爹进去说两句,就两句……”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刘老四几乎要绝望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干燥暖意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刘老四周身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是身体对温暖的本能反应。他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温暖的空气,目光却瞬间被屋内景象吸引。
那个地炉子烧得正旺,炉火映照着刘铁牛红光满面的脸。炉子上那个小瓦罐里,正炖着东西,油花在汤面上翻滚,里面能看到几块肥瘦相间的肉,还有白生生的……是米粒!他在煮肉粥!还是白米肉粥!
刘铁牛堵在门口,身上果然只穿了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厚棉袄,敞着怀,里面似乎还有毛茸茸的里衬,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他表情不耐,眼神冷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我吃饭!”
“那……那是肉?还有……白米?” 刘老四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指着瓦罐,声音发颤。
“没错!” 刘铁牛挺了挺胸脯,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东家赏的!说是过年了,给咱们这些‘得力’的人加餐!只有跟着东家好好干的人才有!怎么样,香吧?”
他特意加重了“得力”和“跟着东家好好干”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刘老四心上。
躺在破炕上奄奄一息的刘家婆娘,听到“肉”字,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从炕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口,扒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瓦罐,嘶声道:“铁牛!我的儿!给娘……给娘尝一口……就一口……娘快要饿死了……”
刘铁驴也挣扎着爬到门口,贪婪地吸着那香气,虚弱地哀求:“二哥……我不吃……我就闻闻……闻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