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年。
苏曜六十岁了。
梧桐树依然立在门口,树干已经粗得需要三人合抱。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曾经在这里停留的光阴。
苏曜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望着院子里那些奔跑嬉戏的孩子。
那些孩子,他大多不认识。
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小光的儿子小远已经十五岁了,长得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此刻他正带着一群更小的孩子做游戏,笑声一阵阵传来,像风铃一样清脆。
“太爷爷!”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扑进苏曜怀里。
是小远的妹妹小念——不是当年写信来的那个小念,而是另一个小念。心渊之家的孩子们,很多都叫这个名字,用来纪念那个最早写信来的女孩。
苏曜抱住她,轻轻抚摸她的头。
“怎么了?”
小念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太爷爷,您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苏曜笑了。
“想听什么故事?”
小念歪着头想了想。
“想听那个最早最早的故事。那个有光的故事。”
苏曜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好。太爷爷讲给你听。”
阳光洒在祖孙俩身上,温暖而明亮。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温柔的女人……”
小念静静地听着,眼睛亮亮的。
远处,更多的孩子围拢过来,也静静地听着。
那些话,像光一样,落进每一个孩子的心里。
讲完故事,孩子们散去了。
苏曜靠在藤椅上,微微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跳跃。
“曜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曜睁开眼睛,转过头。
小川走了过来。
他也老了,头发全白,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温暖,依然有光。
“怎么,睡着了?”
苏曜摇摇头。
“没有。在想事情。”
小川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想什么?”
苏曜望向远方。
“想……光还能传多久。”
小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曜曜,你这个问题,五十年前就问过了。”
苏曜也笑了。
“是啊。五十年前。”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
远处,群山连绵,秋色正浓。
近处,心渊之家的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曜曜,”小川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苏曜点点头。
“记得。在研究所的天台上。你问我,能不能感觉到你的情绪。”
小川笑了。
“那时候,你才多大?七八岁?”
“差不多。”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你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是光。”
苏曜按着胸口。
那里,依然暖暖的。
七十年来,从未变过。
“小川,”他轻声说,“谢谢你。”
小川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多年。”
小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曜的手。
“曜曜,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那束光。”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一片橙红。
那光芒,和七十年前韩墨最后的光芒一样温暖。
又过了几天。
一封信送到了心渊之家。
信封上贴着一张陌生的邮票,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小光把信送到苏曜手里。
“曜曜伯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
苏曜拆开信,慢慢地看。
信纸很普通,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眼眶发热。
“苏曜爷爷,我叫小希,今年六岁。我奶奶的奶奶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苏曜的人,给过她一束光。那束光传给了我奶奶,传给了我妈妈,现在传到了我这里。我想告诉您,我现在心里也有光了。谢谢您。”
落款是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国家,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名。
苏曜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小光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终于,苏曜抬起头。
“小光。”
“嗯?”
“你知道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吗?”
小光摇摇头。
苏曜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