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嘱完何玉柱,胤禟嘴角勾了勾,又看向侍立一旁的老刀:“你带几个人,去咱们在常州的‘墨香斋’书铺。让陈掌柜把后院的雕版机全开起来。”
老刀会意:“爷是要印卷子?”
“不错。”胤禟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封的卷宗,拆开后是厚厚一沓试题,“这是本王离京前,特意请尚书房三位大儒——徐元梦、张英、李光地,联袂出的乡试模拟题。
题目、格式、用纸规格,甚至每页的行数、字数,都和正式乡试一模一样。”
塔娜接过试题细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徐师傅的经义题出得精妙,张宫的策论切中时弊,李大人这诗题也雅致。比那些靠关系买来的题目,不知高明多少。”
“那是自然。”胤禟得意地扬眉,“这三位可是皇阿玛都敬重的大儒。我特意请他们每人出一部分,凑成完整一套。当时只是想做个防备,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他看向老刀,神色严肃:“记住,要快!三天之内,印出三千份。纸张要用官用的‘白鹿纸’,墨要用徽州松烟墨,装订的丝线颜色都要一模一样。多花银子无妨,但要保证以假乱真!”
老刀躬身:“爷放心!‘墨香斋’的雕版师傅都是老手,印官书印了十几年,绝不会出岔子!”
“好。”胤禟点头,“印好后秘密运回来。此事若泄露半点风声……”他眼中寒光一闪。
老刀凛然:“奴才明白!”
当夜,常州城东“墨香斋”书铺后院,灯火通明。
十二台雕版机全数开动,“咔嚓咔嚓”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油墨的松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二十几个工匠分成两班,彻夜赶工。
书铺掌柜陈景和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此刻亲自站在最大的雕版机旁,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检查刚印出的一页。
“墨色还差一分。”他指着几个字,“这里淡了,重调油墨。”
“是。”工匠连忙去调墨。
一个年轻学徒边裁纸边小声嘀咕:“掌柜的,印这么多卷子做什么?这也不是正经乡试的题啊……”
“闭嘴!”陈景和厉声喝道,“不该问的别问!记住了,今晚的事,谁要是说出去半个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凌厉,“别说你们,就是你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掉脑袋!”
学徒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话。
陈景和走到窗边,看着后院忙碌的景象,心中暗叹。
他是九爷的包衣奴才出身,跟着九爷从京城到江南,打理书铺生意十几年。九爷待他恩重如山,如今九爷要用他,就是把命搭上,他也得把事办漂亮。
“掌柜的,”一个老师傅走过来,压低声音,“第三套题的雕版有个字刻反了,要不要改?”
陈景和皱眉:“哪个字?”
“‘治国’的‘治’,三点水刻到右边去了。”
“改!”陈景和毫不犹豫,“连夜改版!哪怕耽误进度,也绝不能有错字!这是给举子考试用的,一个错字,可能就误了一个人的前程!”
“是!我这就去!”
这一夜,“墨香斋”后院无人入眠。雕版声、裁纸声、装订声,响到天明。
黎明时分,三千份考卷全部完工。老刀带人悄悄运走时,陈景和亲自查验了最后一批,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
“告诉爷,差事办妥了。”他对老刀道,“若有任何不妥,我陈景和提头来见。”
府衙后院厢房,胤禟仔细检查着刚运到的考卷。
纸张的厚度、纹理,墨色的浓淡,装订的针脚……他一份份看过去,最后满意地点头:“好!干得漂亮!陈景和这事办得妥当,回头重赏!”
塔娜也拿起一份细看,不由赞叹:“确实能以假乱真。就连这封面上的暗纹——‘江南贡院’四个字的篆刻,都和官卷一模一样。”
“那是自然。”胤禟得意地翘起嘴角,“我名下的书铺,可不是白开的。江南三省的官书,有三分之一是从我的铺子印的。这些工匠,印过的乡试、会试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走到塔娜身边,指着试题道:“你看徐师傅这道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看似简单,但要阐发出新意,非真才实学不可。还有张公这道策论:‘论漕运之弊与革新’,这简直是为咱们这趟江南之行量身定做的!”
塔娜抿嘴笑:“你这是假公济私。”
“这怎么叫假公济私?”胤禟挑眉,“这叫为国选才!那些靠买答案、走关系的废物,就算中了举,将来也是贪官污吏。我换这套题,就是要让真正有才学的人脱颖而出!”
他看着塔娜,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和赵永昌那帮人,可就是彻底撕破脸了。他们狗急跳墙,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塔娜反握住他的手,凤目中闪过寒光:“怕什么?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再说了,”她轻笑,“咱们手里有皇阿玛的圣旨,太子的虎符,三百精兵就在城外候着。他们敢动,那就是谋逆!”
“夫人威武。”胤禟笑着凑近,在她耳边低语,“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塔娜脸颊微红,轻轻推他:“正经些!还有正事要办呢。”
“好好好,说正事。”胤禟正色道,“明日就是乡试了。我已经让何玉柱去大营传令,三百精兵分成三队,一队守住贡院四门,一队入场监考,还有一队在城里巡逻,防止有人捣乱。”
塔娜点头:“我明日带一队侍卫,在贡院外设暗哨。赵永昌、刘文远他们若有什么动作,咱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细节,直到月上中天。
临睡前,胤禟忽然道:“塔娜,等江南的事了了,咱们好好歇一阵。我带你去苏州看园林,去杭州游西湖。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了。”
塔娜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我不怕。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十月初九,寅时三刻。
常州府贡院外已经人山人海。今年应考的举子有八百余人,加上送考的书童、家人,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举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李兄,你那答案背熟了吧?”一个穿宝蓝绸衫的问。
“放心吧。”被称作李兄的得意一笑,“我爹花了一万五千两,买的是头等答案,据说跟主考官手里那份一模一样。”
另一个绿袍举子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的主考是刘知府的门生,早就打点好了。只要咱们把答案默写上去,哪怕文采差些,也能中!”
“那就好,那就好……”
几人相视而笑,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有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正冷冷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