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禅位大典(1 / 2)

康熙四十一年十一月十四,子时。

畅春园清溪书屋的灯火彻夜未明。

康熙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面前的宣纸上却久久未落一字。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这位执掌天下四十一载的帝王,此刻竟显得有些苍老和疲惫。

李德全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上一盏新烛,轻声道:“皇上,子时三刻了,您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康熙抬起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只余朦胧轮廓,远处传来更漏声,悠长而寂寥。

“李德全,”康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朕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李德全躬身:“皇上圣明,所思所虑皆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监国多年,百官称善,定能不负皇上所托。”

康熙摇摇头,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朕不是问这个。”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也在为明日的大典忙碌,“朕是问……朕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保成,是不是太急了?他才二十八岁,朕像他这个年纪时,还在为葛尔丹的事焦头烂额呢。”

一声“保成”,让李德全心中微震。这是太子殿下的小名,皇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了。

“皇上,”他低声道,“太子殿下……做了二十七年太子了。”

二十七年。

康熙浑身一震。

是啊,二十七年了。从康熙十四年,那个一岁多的婴孩被册立为皇太子,到如今,整整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里,保成从襁褓婴儿长成沉稳储君,从牙牙学语到监国理政,从依赖父皇到独当一面……他等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

“二十七年……”康熙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是啊,太久了。朕这个阿玛,让他等了太久。”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绢帛——那是康熙十四年册立太子的诏书原件。绢帛已经有些泛黄,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皇太子胤礽,天纵英明,孝友仁厚……兹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当年写下这些字时,保成还是个一岁多的孩子,被乳母抱着,懵懂地望着丹陛下的百官。那一刻,他心中满是痛楚——这是他和赫舍里皇后唯一的儿子,皇后却因难产而逝。他要给这孩子最好的一切,要让他成为大清最合格的储君。

可后来呢?父子生隙,君臣猜疑,夺嫡之争……这二十七年,他们父子之间,经历了太多太多。

康熙的手指轻轻抚过绢帛上的字迹,许久,长长叹了口气:“明日……朕就要把这江山,正式交给他了。”

“皇上,”李德全小声道,“太子殿下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但愿吧。”康熙合上木匣,重新望向窗外,“去准备吧,明日……是该有个了结了。”

同一时刻,紫禁城,毓庆宫。

胤礽同样未眠。

他站在寝殿窗前,身上只披了件单衣,却浑然不觉寒冷。明日,就是禅位大典了。明日之后,他将从皇太子变成皇帝,将从毓庆宫搬进乾清宫,将从储君变成天下之主。

这一切,他等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前,康熙十四年,他一岁多。他没有那天的记忆,但后来听乳母说过——他被裹在明黄的襁褓里,由乳母抱着走上太和殿。皇阿玛从乳母手中接过他,抱着他接受百官朝拜。那一刻,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做太子这些年,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读书习武,要学习理政,要结交贤臣,要平衡兄弟,要在皇阿玛面前表现又不显得刻意,要在朝臣中树立威信又不招皇阿玛猜忌……

太难了。

多少次深夜批阅奏折累得伏案而睡,多少次在朝堂上与大臣辩论得口干舌燥,多少次因为兄弟们的明枪暗箭而心力交瘁,又多少次因为皇阿玛的一个眼神、一句训斥而辗转难眠。

二十七年。人生有几个二十七年?

“殿下,”太子妃瓜尔佳氏轻手轻脚走进来,为他披上外袍,“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歇息吧。”

胤礽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说……这个皇帝,朕能做好吗?”

瓜尔佳氏心中一颤——这是胤礽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朕”。她抬头看他,烛光下,他二十八岁的面容英挺而年轻,可眼中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殿下一定能。”她坚定道,“殿下做了二十七年太子,监国理政,熟悉朝务,体恤臣民。这天下,没有人比殿下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胤礽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沉重:“是啊,二十七年……孤准备了二十七年。可临到要坐上去了,心里却……却有些怕。”

“怕什么?”

“怕辜负皇阿玛的期望,怕辜负天下黎民的托付,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胤礽的声音很低,这些藏在心底的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瓜尔佳氏反握住他的手:“殿下,您不是一个人。您有皇阿玛的教导,有兄弟的辅佐,有朝臣的支持,还有……还有臣妾,和孩子们。”

胤礽心中一暖,将她搂入怀中:“是啊,孤不是一个人。”

夫妻俩相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紫禁城的夜色。远处的乾清宫、太和殿、午门……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的宫殿,明日之后,就将真正属于他了。

“你说,”胤礽忽然问,“皇阿玛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明日的事?”

畅春园里,康熙正对着那卷册封诏书出神。

父子俩隔着一座紫禁城,却在同一片星空下,想着同一件事。

寅时初,紫禁城还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各宫各殿却已灯火通明。

毓庆宫正殿,胤礽在太子妃和宫人的服侍下,开始穿戴太子朝服。明黄缎底,绣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流淌着耀眼的光芒。朝冠上的东珠有拇指大小,正中一颗红宝石鲜艳如血。

“殿下,”赵全捧着太子宝玺进来,“时辰快到了。”

胤礽点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朝冠。镜中的他,面容英挺,眼神坚定,全然没了昨夜的忐忑。这一刻,他等了二十七年,不能有丝毫差错。

“去乾清宫。”他沉声道。

与此同时,畅春园。

康熙也穿戴整齐。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这是最后一次以皇帝的身份穿龙袍了。李德全为他系上玉带,动作小心翼翼,眼眶却有些发红。

“皇上……”他声音哽咽。

康熙拍拍他的手:“哭什么?今日是喜事。朕要卸下担子,去过几天清闲日子了。你应该为朕高兴。”

“奴才……奴才是舍不得。”李德全抹了抹眼角,“奴才伺候皇上几十年了,从皇上亲政那年起就跟在您身边。这一转眼……皇上都要禅位了。”

康熙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看看镜中的自己,两鬓已斑白,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初。

四十一年了。从八岁登基,到如今四十九岁禅位,他执掌这江山整整四十一年。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抗罗刹……这一生,该做的事,他都做了。该打的仗,他都打了。该守的江山,他也守住了。

如今,是时候交出去了。

“走吧。”他转身,步履沉稳,“去太和殿。”

卯时正,天刚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