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卖身余波(1 / 2)

扬州府衙大牢深处,阴暗潮湿。那“卖身葬父”的女子已被除去外头粗布孝服,露出里面质地尚可的绸缎衣裙,发髻散乱,脸上鞭痕红肿,瑟缩在角落草堆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楚楚可怜。

牢门“哐当”一声打开,扬州知府沈葆桢亲自带着师爷、衙役走了进来。

沈葆桢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文人,但眼神锐利。他接到庆亲王侍卫送来的女子和传话后,便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调集得力人手严加审讯。

起初,这女子还咬定自己确是家道中落、父死无依,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攀附贵人是求生心切,绝无他意。言辞凄切,倒也似模似样。

然而,沈葆桢为官多年,经验老道。他一面命人细查这女子所称的籍贯、住所,一面从她身上那不合常理的绸缎里衣入手,反复盘问其银钱来源、亲属关系。

女子言语间渐渐露出破绽,尤其在追问她一个“孤女”如何识得那等上好苏绣料子、又为何不去投靠任何亲戚时,她开始支支吾吾,神色惶急。

沈葆桢见状,心中疑窦更甚。

恰在此时,派去核查的差役匆匆回报:女子所称的城西柳枝巷并无此户人家,左邻右舍也从未见过此人;她身上衣衫的绣工纹样,倒与几个月前城中一家被查封的暗娼馆中起获的衣物有几分相似。

“大胆刁妇!还不从实招来!”沈葆桢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受何人指使?冒充孝女,接近庆亲王与福晋,意欲何为?若再狡辩,大刑伺候!”

那女子吓得浑身一抖,眼中闪过剧烈挣扎。她咬紧嘴唇,仍想顽抗。

沈葆桢冷笑:“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去请张嬷嬷来!”

张嬷嬷是衙中经验最丰富的稳婆兼察验女囚的好手,尤擅从女子身体特征、旧伤疤痕、乃至肌肤保养细节推断其来历营生。

不多时,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妇进来,也不多话,将那女子带到隔壁仔细查验。

约莫一刻钟后,张嬷嬷出来,在沈葆桢耳边低语几句。

沈葆桢听完,脸色陡然一变,看向那女子的目光已如寒冰。

“好个‘卖身葬父的孤女’!”他声音森冷,“验身结果显示,你非但并非处子,小腹尚有近期堕胎未愈之痕!足底有厚茧,指关节粗大,分明是常年劳作或习武之人!还有,你耳后有一小块淡红色胎记,这与去年刑部下发海捕文书上,一名在逃白莲教女匪‘红芍’的特征……完全吻合!”

“红芍”二字一出,那女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她瘫软在地,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我说……我都说……”她抖着嘴唇,声音嘶哑,“民女……不,罪女本名芍药,确是白莲教扬州分坛弟子。那‘卖身葬父’……是,是教中安排的计策,目标是……庆亲王。”

沈葆桢与师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竟然牵扯到了白莲教!还是针对亲王!

“为何目标是庆亲王?你们有何图谋?扬州分坛还有哪些余孽?据点何在?从实招来,或可免你凌迟之苦!”沈葆桢连珠炮般发问。

芍药(红芍)泪流满面,断断续续交代起来。

原来,白莲教在京畿及直隶一带的势力,自去年鸦片案发后,遭到朝廷严厉打击,多位重要头目被捕或被杀,其中就包括曾在隆科多府中为侍妾、实际负责情报传递与官员渗透的一个教中重要女弟子,名叫“牡丹”,正是芍药的亲姐姐。

“姐姐……姐姐她并非死于暴病,是被朝廷……被朝廷处决的!”芍药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她是为了教中大业牺牲的!教中查出,去年江南之事,庆亲王出力甚大,且他深受皇帝信任,若能设法潜入他身边,无论是获取情报,还是伺机……报复,都大有可为。”

于是,教中策划了这次行动。

得知庆亲王奉旨南下,可能途经扬州,便命芍药假扮孤女,伺机接近。选择“卖身葬父”这个老套但往往有效的戏码,是看准了贵妇小姐们容易心软。若能成功被庆亲王或福晋收留,哪怕只是个粗使丫鬟,便算成功打入。

“教中在扬州的最后一个据点……在,在城北‘慈云庵’。”芍药彻底崩溃,和盘托出,“庵主静安师太,是我们分坛的副舵主。庵内还有七八个姐妹,都是以尼姑身份遮掩……我们平日以庵堂为掩护,联络教众,传递消息,也……也承接一些暗杀、刺探的买卖。”

沈葆桢听得背脊发凉。白莲教竟已渗透到尼姑庵!慈云庵在扬州颇有香火,谁能想到竟是贼窝?

“你们如何接头?可有暗号?庵内有无机关暗道?”师爷疾声追问。

芍药一一交代清楚,连暗号手势、庵内佛龛下的密道入口都说了出来。

拿到全部口供,沈葆桢不敢有丝毫耽搁,一面命师爷立即整理成文,准备六百里加急密奏进京;

一面亲自点齐府衙所有精锐衙役、捕快,并紧急调遣扬州绿营一队兵马,即刻前往城北慈云庵,务求将白莲教余孽一网打尽!

城北慈云庵,外表看来只是一座清静寻常的尼庵。灰墙青瓦,古树掩映,暮鼓晨钟,颇有几分超然世外的气象。

然而,当沈葆桢率领大队官兵突然包围庵堂时,这份宁静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