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数日,已出了江苏地界,进入浙江境内。这一日傍晚,天色阴沉,似有风雨欲来。船家禀报前方水道复杂,夜间航行恐有危险,建议在最近的桐乡县码头泊船过夜。
胤禟从善如流,一行人便在桐乡县城最大的“悦来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临河而建,虽不如苏州、扬州的酒楼精致,却也干净宽敞。胤禟包下了客栈后进一个独立的小院,图个清净。
连日行船,众人都有些疲惫。用过晚膳,塔娜带着乌灵珠早早洗漱歇下。
胤禟在灯下看了会儿从扬州、苏州收集来的商情简报,也觉困意上涌,正待就寝,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叫,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啊——!死人啦!”
“有、有虫子!好多毒虫!”
“快报官!报官!”
胤禟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外间值守的巴特尔和何玉柱也闻声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爷,前院出事了,好像死了人。”巴特尔低声道。
胤禟皱眉:“保护好福晋和格格,没有吩咐,不许出院子。何玉柱,你跟我去看看。”
“爷,危险……”何玉柱想劝。
“无妨,去看看情况。”胤禟摆摆手,心中却觉蹊跷。这客栈虽不算顶级,但也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怎会突然闹出人命?
来到前院,只见天字三号房外围了不少惊魂未定的住客和客栈伙计,个个面色惊恐,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房门。
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倒伏在地。
客栈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此刻正抖如筛糠,语无伦次:“这、这可怎么好……怎么就死了……还有那些虫子……”
桐乡县的捕快来得倒快,为首的是个姓孙的班头,带着四五个衙役,分开人群走进房内。胤禟也带着何玉柱跟了过去,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这一看,连见多识广的胤禟也不禁眉头紧锁。
房内桌倒椅翻,一片狼藉。地上仰面躺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锦缎长衫,看起来家境不错。
然而此刻,他面色青黑,七窍流血,双目圆睁,表情扭曲,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这还不是最骇人的——在他尸体周围,竟爬着好些毒虫!色彩斑斓的蜈蚣、通体漆黑尾钩高翘的蝎子、还有几条花纹诡异的细蛇,正绕着尸体缓缓游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饶是孙班头见多识广,也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这、这是……”
“是蛊虫。”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个穿着色彩斑斓、样式奇特色彩鲜艳短衫长裙的年轻女子缓缓站起身。
她约莫十八九岁,肤色微黑,眉眼深邃,头发梳成许多细辫,缀着银饰和彩色丝线,耳垂上挂着大大的银环。面容算得上秀丽,但此刻神情淡漠,眼神冰冷,与周围惊恐的人群格格不入。
“是你?!”掌柜认出了她,“你是天字二号房的客人!”
女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冰冷:“他是我杀的。”
满场哗然!
杀人凶手,竟然没逃,还大大方方承认了?!
孙班头回过神来,厉声道:“拿下!”
几个衙役虽然害怕那些毒虫,但职责所在,还是壮着胆子要上前拿人。
那女子却并不反抗,只是淡淡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跟你们走。不过,我劝你们别碰那些虫子,它们认主,外人碰了,会死得很惨。”
说着,她口中发出几声奇异的唿哨,那些围着尸体的毒虫竟似听懂了一般,迅速爬开,钻进了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衙役们这才松了口气,上前用铁链锁了女子。女子十分顺从,只是在经过胤禟身边时,似乎察觉到他气度不凡,多看了一眼。
出了这样的事,客栈自然是住不安稳了。胤禟回到后院,塔娜已被惊醒,正抱着有些受惊的乌灵珠安抚。听闻事情经过,塔娜也是讶异:“苗疆蛊师?当街杀人?”
“嗯,事有蹊跷。那女子神色坦然,不似穷凶极恶之徒。而且……”胤禟沉吟,“那些毒虫听她号令,确是蛊术无疑。此事恐怕别有内情。”
凶手既已自首,孙班头连夜便开了堂。县令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钱,半夜被吵醒,本就一肚子火,又听说涉及蛊术杀人,更是头大如斗。
公堂之上,钱县令强打精神,惊堂木一拍:“堂下女子,报上名来!为何杀人?从实招来!”
那苗女跪下,声音清晰,虽带着异族口音,却条理分明:“民女阿雅,来自滇南五仙寨。所杀之人,名叫贾仁义,是个骗子、窃贼!他死有余辜!”
接着,阿雅讲述了一个并不复杂却令人愤慨的故事。
阿雅自幼生长在滇南深山一个名为“五仙寨”的苗寨中。
寨子与世隔绝,民风淳朴,供奉着五样圣物——据说是五种灵性非凡的毒虫之王,世代守护寨子平安。阿雅是寨中这一代最有天赋的蛊师之一,心思单纯,从未离开过寨子。
一年前,她在寨子附近的山林中采药时,发现了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汉人男子,便是这贾仁义。
阿雅心生怜悯,将他救回寨中悉心照料。贾仁义醒来后,感激涕零,能说会道,向阿雅描绘了外面世界的繁华精彩,让从未出过大山的阿雅心生向往。
养伤期间,两人朝夕相处。贾仁义相貌英俊,又刻意讨好,很快便俘获了阿雅纯真的心。
阿雅不顾寨中“不与外族通婚”的隐约规矩,与贾仁义私定了终身,甚至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都交付于他。沉浸在情爱中的阿雅,对情郎毫无保留,将寨中的许多事情,包括供奉圣物的隐秘之处,都当做趣事说与贾仁义听。
贾仁义伤愈后,信誓旦旦地说要回家禀明父母,准备聘礼,约定下一个月圆之夜便回来正式提亲,迎娶阿雅。阿雅深信不疑,满心甜蜜地等待着。
然而,月圆之夜,贾仁义没有回来。紧接着,寨中长老惊慌地发现,供奉的五样圣物,竟失窃了两样!
这两样圣物非同小可,据传是寨子能在这险恶山林中安居乐业、抵御外敌和猛兽的关键。一旦圣物丢失的消息传出,或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整个寨子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阿雅如遭晴天霹雳。她再天真,此刻也猛然将情郎的失踪与圣物失窃联系了起来!
巨大的背叛感和负罪感几乎将她击垮。她跪在长老和全寨人面前,痛哭流涕,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并立下血誓,定要追回圣物,手刃奸贼!
凭着蛊师特有的追踪手段和贾仁义无意中透露的些许家乡信息,阿雅一路追查,从滇南追到江南,终于在桐乡县找到了化名行商的贾仁义。
“昨晚,我潜入他房中,果然在他贴身行囊的夹层里,找到了我寨圣物!”阿雅眼中迸发出恨意,“我质问他为何骗我,为何偷窃圣物。你们猜他怎么说?”
阿雅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说,他根本不是什么行商,就是个专门探听奇珍异宝消息、伺机盗窃的贼!
接近我,救我,甜言蜜语,都是为了套取圣物的消息!他说我们寨子守着宝贝不懂利用,是蠢货!他偷圣物,是要卖给一个海外来的洋商,能换一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