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怒海征帆(2 / 2)

“王爷!那是您的...”侍卫愣住了。

“快去!”胤禟厉声道,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保不住货是损失,保不住船、保不住人,咱们全得喂鱼!”

侍卫再不敢多言,转身冲回舱室。不一会儿,几件上好的貂皮大氅、羊绒毯子,甚至包括胤禟装文书笔记的防水牛皮箱,都被拿了出来。

“王爷...”郑老大和周围的水手都呆住了。那些皮毛,任何一件都够他们全家吃用几年。

“还愣着干什么?盖上去!压紧了!”胤禟亲自上前,和水手们一起,将那些珍贵的皮毛衣物死死压在货舱口,又用绳索一道道加固。

风雨中,他浑身湿透,发辫散乱,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那身华贵的袍子早已沾满污渍,与普通水手无异。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巨响,主桅杆上一段帆索被狂风吹断,沉重的横桅像条死蛇般砸落下来,直冲几个正在固定缆绳的水手!

“小心!”胤禟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将最近的两个水手推开。他自己则被横桅扫过的尾端带倒,重重摔在湿滑的甲板上,手臂一阵剧痛。

“王爷!”众人惊呼。

胤禟咬咬牙,在侍卫的搀扶下爬起来,左臂衣袖已被划破,渗出血迹。他看了一眼,摆摆手:“皮肉伤,不碍事。桅杆!快看看桅杆!”

这一下,船上所有人都动容了。王爷不仅拿出了自己御寒的珍贵衣物来堵漏,更是为了救普通水手而受伤。

在等级森严的时代,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郑老大眼圈泛红,嘶声吼道:“都看见了吗?王爷跟咱们同生共死!是条汉子的,就别怂!稳住船!咱们一定能闯过去!”

“稳住船!”

“闯过去!”

水手们的士气被点燃了,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不少。他们吼叫着,更加拼命地投入与风暴的搏斗。

胤禟也没有退回舱室,他忍着臂痛,帮着传递绳索,指挥清点人数,甚至在最危急的时候,和众人一起摇动备用的手摇泵抽除底舱积水。

风暴最猛烈的时候,雷电仿佛就在头顶炸开,刺目的电光将一张张惊恐却又坚毅的脸映得惨白。巨浪如山倾倒,船只渺小得如同孩童手中的核桃壳,被肆意抛掷。

有好几次,船体倾斜的角度几乎让人以为它再也回不来了,但最终,它又顽强地挣扎着浮出水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天一夜。当第一缕微弱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当风的嘶吼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当海浪的狂暴慢慢平息为疲惫的涌动时,筋疲力尽的人们才意识到——风暴过去了。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着甲板。船只破损严重,帆缆七零八落,到处是积水和散落的物品。人们东倒西歪地坐着、躺着,浑身湿透,满脸盐渍,却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庆幸。

胤禟背靠着主桅杆的基座坐下,左臂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他看着同样狼狈不堪、却都在努力清点损失、试图修复船只的水手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奇特的、与这些人血脉相连的感觉。

“王爷,您的手臂...”郑老大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深切的愧疚与感激。

“无妨。”胤禟摇摇头,看向货舱方向,“棉花...损失多少?”

郑老大神色一黯:“约莫...一半被海水和雨水浸透了。咱们抢出来一些,但在这海上...怕是晾不干了,很快会霉烂。”

一半的货物损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胤禟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道:“人都在吗?可有伤亡?”

“托王爷洪福,都活着!伤了七个,都是轻伤。”郑老大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多亏了王爷您...若不是您...”

胤禟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感激之言。他扶着桅杆站起身,环视四周。所有接触到他那平静却坚定目光的水手,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诸位。”胤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甲板,“此番风暴,是天威难测。但我们闯过来了。靠的是什么?不是本王,不是任何一个人,是咱们所有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同舟共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疲惫却闪亮的眼睛:“损失的货物,是可惜。但保住了船,保住了命,就还有将来!

此番回去,所有参与此次航行的弟兄,赏银加倍。受伤的,额外抚恤。殉职的...”他声音低沉下去,“本王抚恤其家小,保他们衣食无忧。”

甲板上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嘶哑却真挚的欢呼。这些常年在海上搏命、被视作贱业的水手船工,何曾受过一位王爷如此平等相待、生死与共?又何曾得到过如此郑重其事的承诺?

“愿为王爷效死!”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愿为王爷效死!”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汇聚,虽然疲惫,却充满了力量。

胤禟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被海风和苦难雕刻过的面孔,心中那片关于海洋、关于远航、关于帝国未来的图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他不仅仅是一位探查的亲王,更成为了这群人的主心骨,背负了他们的生死与忠诚。

风暴洗净了天空,也涤荡了人心。在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海洋上,一种超越身份的信任与羁绊,正在悄然生根。

船队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继续向西南方向行驶。一个月后,当远方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陆地的墨绿轮廓,当异域风情的建筑与码头上肤色黝黑、着装奇特的人群映入眼帘时,通译官激动地喊道:

“王爷!到了!天竺!咱们到天竺了!”

胤禟站在船头,左臂的伤已愈合大半。他望着那片陌生而充满未知的土地,眼神深邃。风暴中的生死一线,船员们的以命相托,让他此番出海的目的,除了皇命与抱负,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而遥远的岭南,木棉花应当已落尽,桂花正香。他的塔娜,他的乌灵珠,还有未出世的孩子,正在等他归航。

他必须回去,带着见识,带着答案,也带着这群愿意追随他闯荡风浪的人,平安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