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州港的头半个月,航行是平静而新奇的。
胤禟的船队沿着大清的东南海岸线向南行驶,白天可见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夜晚能望见沿岸渔村的点点灯火。
风平浪静时,海面如一块巨大的、泛着细碎金光的蓝绸。偶有海豚群嬉戏追逐,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引得第一次出海的胤禟和不少随员跑到船舷观看,惊叹不已。
每隔几日,船队会靠岸补充淡水与给养。在琼州府停靠时,胤禟踏上陆地,真切感受到脚踏实地的安稳。
他在市集上看到许多从未见过的热带水果,买了些蜜渍的椰子肉和芒果干,想着带回去给塔娜和乌灵珠尝尝。
在船上,胤禟很快适应了海上的节奏。他庆幸自己并不晕船,也能忍受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着海水、鱼腥与木料湿气的特殊气味。
每日清晨,他会在甲板上练一套拳法,活动筋骨;白天则与经验丰富的老船工、通译官交谈,了解航线、季风、洋流;晚上则在油灯下整理笔记,将所见所闻所思详细记录。
为了打发漫长的航行时光,也为了更贴近船员的生活,胤禟开始学习海钓。
“王爷,鱼饵要这样穿。”一个叫陈老四的老渔夫出身的船员,小心翼翼地示范着。他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和细碎的伤痕,动作却灵巧异常。
胤禟学着他的样子,将切好的小鱼块穿在钩上,抛入海中。起初几日毫无所获,但他并不气馁。终于,在第七日的黄昏,鱼竿猛地一沉。
“有了!”陈老四眼睛一亮。
胤禟连忙收线,那鱼力气极大,拉扯得鱼线嗡嗡作响。几个水手见状要来帮忙,被他摆手制止。他站稳马步,双手交替收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条银光闪闪、足有半臂长的大鱼被拉出水面,在甲板上噼啪跳动。
“好大的马鲛鱼!”陈老四赞道,“王爷好手气!”
当晚,船上的厨子将那条鱼做成了生鱼片和鱼汤。船员们围着胤禟,教他蘸着酱油和芥末生吃。胤禟尝试了一片,那冰凉滑腻、带着海水咸鲜的口感让他微微蹙眉,最终还是让人将他的那份炖熟了。
“王爷到底是贵人,吃不惯这生鲜。”陈老四憨厚地笑道,“不过这海上的东西,越鲜越补人。”
胤禟也不恼,反而与众人分食熟鱼,询问各种海鱼的习性和捕捞方法。他逐渐发现,这些看似粗豪的船员,个个都是海洋的活字典,对风向、潮汐、鱼群洄游了如指掌。
然而,当船队驶过马六甲海峡,渐渐远离熟悉的海域,进入孟加拉湾时,海洋露出了它深沉莫测的另一面。
天气开始变得难以捉摸。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便如墨汁般从天边泼洒过来。风浪明显大了,船只的颠簸加剧,浪头不时扑上甲板,留下咸湿的水渍。
“王爷,看这天色,怕是要有大风浪。”船队的总舵手,一位在海上跑了三十年的广东老海商郑老大,忧心忡忡地对胤禟说,“咱们是不是先找个岛避一避?”
胤禟看着海图,又望了望阴沉的天际和开始翻涌的白头浪,沉吟片刻:“依你看,最近的避风港需要多久能到?”
“全速也得一天一夜。”郑老大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就怕...来不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几乎是顷刻之间,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倒扣了铁锅的昏黑。
风像突然被释放的巨兽,发出凄厉的呼啸,卷起的浪头已有丈余高,狠狠地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风暴来了!所有人!各就各位!”郑老大嘶吼着,声音在风浪中显得破碎。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起初只是剧烈的颠簸,胤禟紧紧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扶手,还能勉强站稳。
但随着风暴越来越猛,整艘船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巨大的浪头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时而将船抛向浪尖,时而又狠狠砸入浪谷。
从舷窗望出去,天地间只剩下狂暴的灰黑色,雨水如瀑布般倾泻,与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稳住舵!左满舵!”郑老大的吼声在雷霆与浪涛的间隙传来。
“缆绳!固定货物!快!”
“底舱进水了!抽水!快抽水!”
混乱的呼喊声、风雨声、船只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胤禟所在的舱室,未固定的桌椅杂物瞬间滑向一侧,碰撞碎裂。
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死死抓住了铜环。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惊惶的喊叫:“王爷!王爷!货舱的棉花被淹了!”
胤禟心头一沉。此次出海,除了探查,也带了部分丝绸、瓷器和棉花作为贸易样品和掩护。棉花最怕潮湿,一旦浸水,不仅价值全无,还可能霉烂发臭,影响整船环境。
他推开舱门,强劲的风雨立刻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甲板上已是狼藉一片,几个水手正拼命地用油布遮盖货舱口,但雨水和浪花无孔不入。
“王爷!外面危险!您快回舱里去!”郑老大看到他,急得大喊。
胤禟却恍若未闻。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高声问道:“还有多少干爽的油布?防水的木箱呢?”
“油布不够了!木箱...木箱在底层,现在下不去啊王爷!”
看着在风雨中挣扎的水手,看着那随时可能被彻底冲开的货舱口,胤禟一咬牙,竟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油绸披风——那是塔娜亲手为他准备的。
“用这个!先盖住!”他将披风扔给最近的水手,又转向自己的贴身侍卫,“去!把咱们舱里所有能防水的裘皮、油布,全部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