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的午时,东宫客厅的阳光暖得正好,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八仙桌上,把摊开的两本折子晒得泛着微光——一本是谢云刚从水师营带来的布防图补注,另一本是周吏目写的“江南灾民捕鱼近况折”,桌角还放着块苏伶月寄来的桂花糕,蜜香混着案上的墨香,飘得满厅都是。
萧砚正和谢云对着布防图,讨论六月初十暗河埋伏的细节,院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笃笃”声——是沈巍的拐杖戳在青石板上的动静,比平时慢了些,还带着点犹豫似的停顿。
“沈大人怎么来了?”谢云抬头笑了笑,“莫不是又来挑‘奏折体例’的毛病?”
话音刚落,沈巍就掀帘进来了。他穿着身藏青色的吏部官袍,鬓角的白发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怀里抱着封青色封皮的奏折,封皮上“江南吏治查报”五个字写得工整却略显生硬,显然是他自己动笔写的。和上次闯东宫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不同,这次他的脚步放轻了些,甚至在门口停了停,才慢慢走到桌前。
“不是来挑毛病的。”沈巍把奏折往萧砚面前推了推,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胡子,语气有点不自然,“按你之前说的,写折要‘实在’,别弄那些官话套话——这是吏部查的江南吏治,你批批,要是行,我就让吏部的人以后都这么写。”
萧砚拿起奏折,翻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里面没有半句“臣谨奏”“伏惟圣鉴”的虚话,直接用墨笔列着条陈,字迹力透纸背:
“一、江南三县粮官克扣赈灾粮:无锡县粮官张茂,扣灾民糙米二十石,账册改记‘霉变销毁’;常州县粮官李达,将朝廷拨的新米换陈年旧米,多留十石送予本地乡绅;苏州县粮官王顺(即与裴党勾结者),扣粮十五石,藏于城外破庙。
二、两县衙役私收摊贩保护费:镇江府衙役刘二,每日向街头小吃摊收五十文‘占地钱’;扬州府衙役周虎,强收菜农‘过路费’,不给钱就掀摊子。
三、附:涉事人员姓名、籍贯、任职时长,及灾民、摊贩的证词签字,另附账册核对差异表一页。”
“写得好!”萧砚忍不住赞了一声,“比之前那些‘吏治有待整肃’的空泛折子清楚十倍——哪个粮官扣了多少,哪个衙役收了钱,一目了然,查起来都省力气。”
沈巍的耳朵悄悄红了点,却嘴硬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么写省事——省得批折时还要猜里面藏着什么猫腻。你看看,这么写能不能用?要是不合规矩……”
“合规矩,太合规矩了!”萧砚笑着打断他,伸手把这封“江南吏治查报”折拎起来,转身走到墙角的“奏折抽奖箱”前,当着沈巍的面,把折子塞进去晃了晃,又猛地抽出来,“按东宫的规矩,抽中了才算数——这封算‘优质实在折’,优先批!”
沈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萧砚会来这么一出,嘴角动了动,没说“胡闹”,反而凑过去看了眼箱子上的朱红纸条,像是在确认“奏折抽奖箱”这几个字没写错。
萧砚回到桌前,拿起狼毫笔,在奏折空白处批得干脆:“准!着吏部即刻派三名主事,带文书、账房前往江南,三日内将张茂、李达等涉事粮官、衙役押解回京,交大理寺审讯;所扣赈灾粮,由周吏目监督发还灾民,不得有误。”
批完,他对着门外喊了声:“侍卫,去御膳房取块刚烤好的羊腿来——要带皮的,肥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