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三分,天还没完全亮,雨林已经开始咆哮。
不是声音的咆哮,是生命的咆哮。湿热的空气像一块浸满水的厚毯子,糊在脸上、身上、每一个毛孔上。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清脆的鸟叫,而是成千上万种不知名昆虫混合成的、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桑尼站在废弃橡胶厂生锈的铁门边,身上已经挂了七条蚂蟥。
“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穿透雨林的嘈杂。
“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爬上去的?!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它们是不是有麻醉剂?!妈呀它在动!它在往我衣服里钻!”
山魈面无表情地用打火机燎掉自己手臂上的一条,蚂蟥蜷缩脱落,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闭嘴。再叫会把更麻烦的东西招来。”
“更麻烦的?!”桑尼脸色惨白,“还有比这更麻烦的?!这已经是吸血鬼了!”
“有。”凌霜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已经用布条扎紧了裤腿和袖口,脸上涂着防虫泥膏,看起来像某种丛林原住民。“毒蜘蛛、箭毒蛙、行军蚁、鳄鱼、森蚺,还有潜鳞者改造过的生物兵器。随便一种都能让你死得比蚂蟥吸血好看点。”
桑尼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突然觉得安全屋挺好的。”
“晚了。”山魈把他往前一推,“走。”
四人离开橡胶厂的废墟,踏入真正的雨林。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参天巨树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只有零星的光斑像碎金一样漏下来。空气里的湿度接近饱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温水。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的气味。
幻月走在最前面。
她的装束和其他人一样——耐磨的丛林迷彩,高帮靴,脸上也涂了泥膏。但奇怪的是,那些蚂蟥、蚊虫似乎对她毫无兴趣。她走过的地方,连嗡嗡声都会短暂地安静一瞬。
“你怎么做到的?”桑尼忍不住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掉脖子上的另一只蚂蟥。
“信息素调制。”幻月头也不回,“我的表皮细胞可以分泌一种复合化学信号,模拟顶级掠食者的气息。大多数低等生物会本能避开。”
“……能教我吗?”桑尼眼巴巴地问。
“需要基因编辑。成功率低于3%,副作用包括皮肤角质化、嗅觉丧失和可能的神经系统紊乱。”
“那算了。”桑尼缩缩脖子。
凌霜华跟在幻月身后大约三米处。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观察幻月的行动模式,又能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反应。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幻月的背影,尤其是那双在丛林环境中依旧轻盈、精确得不像人类的脚步。
太熟练了。
一个在都市顶层公寓住了十八年的“明星”,对雨林环境的适应速度,快得像回家。
“停。”幻月忽然抬手。
所有人瞬间静止。
幻月蹲下身,拨开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叶片下,泥土上,有几个清晰的足迹。
不是人的。
是某种四足动物,但足印的形状很奇怪——前端有分叉,像蹄子,但中趾异常发达,深深陷入泥土,留下一个尖锐的凹坑。
“这是什么?”山魈压低声音。
“刃趾兽。”幻月说,“潜鳞者的基础侦查单位之一。生物改造体,原型是美洲豹,但强化了骨骼密度、肌肉爆发力,并在前肢趾骨末端植入了高密度陶瓷刃。擅长潜行、追踪,嗅觉是犬类的七倍。”
她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足迹的深度和间距。
“一只。体重约九十公斤。经过时间……不超过四小时。它在巡逻。”
“巡逻?”凌霜华皱眉,“这里距离母港还有八十多公里,就已经有巡逻单位了?”
“母港的防御圈是动态的。”幻月站起身,环顾四周,“主脑会根据地表活动迹象调整巡逻范围。橡胶厂虽然废弃,但最近有我们活动的痕迹——热量、气味、电磁信号。它扩大了警戒区。”
桑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它现在在哪儿?”
幻月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仰起脸,像在感受什么。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指向十点钟方向的一棵巨型榕树。
“树上。距离我们约三十五米,高度八米,隐藏在气生根后面。它在观察。”
山魈的枪已经无声地抬起。
“别开枪。”幻月说,“刃趾兽的听觉极其敏锐,枪声会惊动至少五公里内的所有单位。而且它的头骨有生物装甲,普通子弹可能无法一击致命。”
“那怎么办?”桑尼快哭了,“等它扑下来把我们当午餐?”
“等它先动。”幻月从腰后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哑光的黑色材质,刃口泛着暗蓝色的微光。“刃趾兽的攻击模式有固定逻辑。它会优先选择最弱、最易得手的目标发起突袭,目的是制造混乱,然后逐个击破。”
她顿了顿,看了桑尼一眼。
桑尼:“……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是一块行走的诱饵。”山魈替他回答,“站到空地上去,动作自然点。”
“我不——”
“去。”凌霜华开口,声音不容置疑,“这是训练的一部分。幻月,我需要你演示如何识别和应对潜鳞者的生物单位。桑尼,相信她。”
桑尼的脸绿了。他看看凌霜华,看看山魈,最后看看幻月手里那把诡异的匕首,一咬牙,哆哆嗦嗦地往旁边一小片相对开阔的苔藓地走去。
他走得极其僵硬,每一步都像在踩地雷。
“放松。”幻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常行走。呼吸放慢。想象你只是路过。”
“我、我尽量……”桑尼的声音在发抖。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雨林的虫鸣似乎更响了。湿热的空气粘在皮肤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桑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撞着耳膜。
突然——
哗啦!
榕树的气生根丛中,一道黑影猛地扑出!
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那东西体型比美洲豹大一圈,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状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丛林融为一体。最骇人的是它的前爪——在空中张开时,足趾末端弹射出三根二十厘米长的、弯曲的黑色利刃,闪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直扑桑尼的后颈!
“趴下!”幻月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桑尼想都没想,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砸进湿漉漉的苔藓里。
刃趾兽从他头顶掠过,利刃带起的风刮得他头皮发麻。它在空中灵巧地扭身,四爪在树干上一蹬,就要发起第二次扑击——
幻月动了。
她不是冲过去,而是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滑向刃趾兽的落点。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精准得令人心悸。在刃趾兽四爪刚刚触地的瞬间,她的匕首已经递出。
不是刺,不是砍。
是挑。
匕首的尖端精准地挑进刃趾兽左前肢的关节缝隙——那里是鳞状皮毛覆盖最薄的地方。暗蓝色的刃口似乎触发了某种反应,刃趾兽发出一声尖利的、不像任何自然动物的嘶叫,整条前肢瞬间痉挛!
幻月没有停。她借着刃趾兽失衡的瞬间,身体一旋,绕到它侧面,匕首再次递出——这次是后颈与脊柱连接处的一个微小凹陷。
匕首刺入,拔出。
刃趾兽的嘶叫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秒,然后轰然倒地,四肢还在神经性地抽搐,但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桑尼从苔藓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
山魈的枪口慢慢放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幻月。
凌霜华走过去,蹲在刃趾兽的尸体旁。她仔细查看那两个伤口。第一个伤口在关节处,切断了某种肌腱或神经束,导致前肢失控。第二个伤口在后颈,精确地破坏了中枢神经节点。
“匕首是什么材质?”她问。
“高频振碳纤维,涂有神经毒素复合剂。”幻月甩掉刃尖上暗绿色的体液,“针对潜鳞者生物单位的神经系统优化。对普通动物效果减半,对人类基本无效。”
“弱点呢?”凌霜华指着刃趾兽的尸体,“除了关节和神经节点,还有什么?”
幻月用匕首划开刃趾兽的腹部皮毛——维嵌在其中。
“它们的强化肌肉和骨骼很坚硬,但内脏相对脆弱。尤其是消化系统和循环系统,为了适应高强度活动,代谢率极高,对毒素和缺氧更敏感。”她用匕首尖挑起一根微微搏动的血管,“另外,它们的视觉在动态捕捉上极强,但静态分辨力较差。嗅觉灵敏,但可以被强刺激性气味干扰。听觉范围广,但特定频率的声波会引起共震不适。”
她站起身,看向凌霜华。
“总结:避免正面硬碰硬。攻击关节、神经节点、内脏。利用环境干扰其感官。如果必须杀死,优先破坏脑干或心脏——但那里通常有额外防护。”
凌霜华默默记下。她站起来,走到桑尼身边,把他拉起来。
“没事吧?”
“没、没事……”桑尼还在哆嗦,“就是……差点尿裤子。”
“正常反应。”幻月说,语气依旧平淡,“第一次面对刃趾兽的突袭,人类平均恐惧评级在8.2到9.5之间(满分10)。你的表现评级约7.8,属于中等偏上。”
桑尼:“……这是夸我吗?”
“是客观评价。”
凌霜华看着幻月。这个“非人之物”刚刚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个足以让特种兵小队头疼的生物兵器,现在却用学术论文的语气评价桑尼的恐惧等级。
荒诞感再次涌上来。
但她压下情绪,转向山魈:“记下来。刃趾兽,优先弱点:关节、神经节点、内脏。应对策略:环境干扰,避免枪声。”
山魈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飞快记录。
“继续前进。”凌霜华说,“幻月,带路。注意避开其他巡逻单位。”
“明白。”
幻月转身,再次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依旧轻盈,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只是随手拍死一只蚊子。
桑尼凑到凌霜华身边,压低声音:“凌姐……她刚才那几下……你看到了吗?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动作!”
“我知道。”凌霜华看着幻月的背影,声音很低,“所以我们要学。”
“学?学什么?”
“学怎么在怪物的世界里活下去。”凌霜华说,“以及……怎么用怪物的方式,打败怪物。”
她迈步跟上。
雨林深处,更浓的绿色,更重的湿气,更多的未知,在前方等待着。
而他们的第一课,才刚刚开始。
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短暂休息。
说是干燥,也只是相对而言。苔藓没那么厚,但空气依旧能拧出水。桑尼瘫在一块石头上,像条脱水的鱼。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他哀嚎,“这才走了四个小时!我感觉像走了四天!腿不是我的腿,肺不是我的肺,我整个人都要被这鬼地方蒸熟了!”
山魈靠在一棵树干上喝水,没理他。
凌霜华在检查地图和指南针——在雨林里,这两样东西的可靠性都大打折扣。植被太密,天空看不到,磁场也可能被地下的金属矿脉干扰。
幻月则站在高地边缘,望着下方层层叠叠的绿色树海,像在扫描什么。
桑尼喘匀了气,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哎,幻月姐。”他坐起来,“问你个问题。”
幻月回过头。
“你说你不懂人类的情感,对吧?”桑尼说,“那……幽默感呢?笑话?段子?你能理解吗?”
幻月沉默了两秒:“我有关于幽默的理论知识。基于语言的双关、逻辑的意外反转、认知的不协调等原理。但在实际应用中,我的识别准确率只有31.7%。”
“那就是不懂嘛!”桑尼来劲了,“来来来,我教你。这是增进团队感情、缓解紧张氛围的重要技能!”
凌霜华抬起头,看了桑尼一眼,没阻止。
山魈嗤笑一声,继续喝水。
幻月走过来,在桑尼对面坐下,姿势端正得像小学生上课。
“首先,我们来个简单的。”桑尼清了清嗓子,“问: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色的?”
幻月:“因为其羽毛的色素分布和光学特性,白色腹部有助于在冰面和水下伪装,从下方看与天空颜色相近,从上方看与冰面颜色相近。”
桑尼:“……不对。”
幻月:“数据错误?请提供正确解释。”
桑田:“因为企鹅的手太短,洗澡的时候只能搓到肚子!”
幻月:“?”
她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困惑表情。不是伪装,是真的困惑。那双美得不真实的眼睛眨了眨,像在高速处理这个信息。
“逻辑链断裂。”她说,“企鹅的前肢演化成鳍状,不具备‘搓澡’的功能。且‘洗澡’与‘肚子颜色’之间没有因果关系。这是一个……无效命题?”
“不是命题!是笑话!”桑尼捂脸,“笑点在于‘企鹅手短’这个拟人化想象,和‘搓澡’这个日常行为的荒谬组合!”
幻月继续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