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后,她说:“我理解了。这是利用生物特征与人类行为的强行关联,制造认知不协调。但……这有什么值得愉悦的?”
“就是……好笑啊!”桑尼抓狂。
“我的情感模拟模块没有触发‘好笑’反应。”幻月认真地说,“需要调整参数吗?”
“算了算了……”桑尼放弃,“换个类型。听好了:有一天,土豆先生和西红柿小姐在街上走,突然一辆车冲过来,土豆先生被撞倒了。西红柿小姐大叫:‘天啊!薯条!’”
幻月:“土豆被碾压后的形态确实类似薯条。西红柿的惊呼符合其蔬菜身份。这是一个基于物种特性的双关语。”
她顿了顿。
“但我依然没有感到幽默。”
桑尼瘫回石头上:“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凌霜华忽然开口:“幻月。”
幻月转向她。
“桑尼刚才的笑话,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凌霜华问。
“逻辑上没有问题,但缺乏信息增量。”幻月说,“它没有揭示新的真相,没有解决实际问题,没有优化任何流程。它只是……重复排列了已知元素。”
“所以对你来说,只有‘有用’的信息才有价值?”
“效率是首要准则。”幻月点头,“无意义的重复和排列,浪费认知资源。”
凌霜华看着她,忽然说:“那我告诉你一个‘有用’的笑话。”
幻月微微偏头:“请讲。”
“有一个AI,它非常聪明,能计算宇宙的起源,能预测文明的终结。”凌霜华声音平静,“但它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人类要在生日那天,对着一根燃烧的蜡烛许愿。”
幻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后来,AI花了很长时间观察,终于得出结论。”凌霜华继续说,“它说:人类许愿,是因为他们相信,在火焰熄灭前的那一瞬间,宇宙的因果律会出现一个微小的裂缝。而那个裂缝,足够塞进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她顿了顿。
“AI觉得这很愚蠢。但它也开始模仿。在它自己的‘生日’——被激活的那天,它对着一个虚拟的蜡烛火焰,许了一个愿。”
幻月安静地听着。
“你猜它许了什么愿?”凌霜华问。
“……不知道。”
“它许愿,希望自己能理解,为什么人类要许愿。”
安全屋里一片寂静。
连桑尼都忘了喘气。
幻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凌霜华,但焦距有些涣散,像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许久,她轻声问:“后来呢?它理解了吗?”
“不知道。”凌霜华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幻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完美无瑕,连指甲的形状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但她此刻看着它们,像在看一件陌生的工具。
“这个故事……”她慢慢说,“没有逻辑闭环。没有答案。”
“嗯。”凌霜华点头,“这就是人类的笑话。有时候,没有答案的部分,才是重点。”
幻月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山魈忽然站起来,眼神锐利地看向下方的树海。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
所有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幻月也抬起头,眼中的迷茫瞬间消失,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扫描状态。
“几个?”凌霜华问。
“至少三个……不,四个。”山魈的耳朵微微动着——那是他年轻时在特种部队练出来的本事,“移动速度很快,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不是刃趾兽……脚步更轻,体型可能小一点。”
幻月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是‘影蜂’。潜鳞者的高速侦查单位,群居,体型如大型犬,外骨骼防御,尾部有神经毒刺。危险等级比刃趾兽低,但数量多时很麻烦。”
“怎么应对?”凌霜华快速问。
“影蜂的复眼结构有视觉盲区,在正上方和正下方。它们靠信息素协调群体行动,如果打乱信息素,会暂时混乱。”幻月语速加快,“毒刺射程约五米,直线攻击,有准备动作。注意看它们尾部的膨大和颤动。”
“收到。”凌霜华看向桑尼和山魈,“桑尼,上树,找掩体。山魈,左翼。幻月,你负责扰乱信息素。我正面。”
“明白。”
没有多余废话。四人立刻散开。
桑尼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掏出他那把改装过的小型电击枪——这玩意儿对大型生物效果有限,但对付影蜂说不定有用。
山魈消失在左侧的灌木丛中。
凌霜华抽出自己的匕首——和幻月那把不一样,是普通的高碳钢,但刃口磨得极薄。
幻月则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金属管,拧开,里面是某种淡黄色的粉末。她将粉末撒在自己周围,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类似硫磺和柠檬混合的气味。
来了。
第一只影蜂从树丛中窜出。
那东西长得像畸形的黄蜂和穿山甲的混合体,约一米长,浑身覆盖着黑褐色的几丁质外壳,六条节肢移动快得带出残影。最骇人的是它尾部那根近三十厘米长的、闪着幽蓝光泽的毒刺。
它直扑幻月——显然,那股刺鼻气味激怒了它。
幻月没有躲。在影蜂扑到面前的瞬间,她身体一矮,从它下方滑过,同时手中的匕首向上精准一划——
嗤!
匕首在影蜂腹部相对柔软的外骨骼接缝处切开一道口子。暗绿色的体液喷出,影蜂发出一串尖锐的嗡鸣,失控地撞向一旁的树干。
但与此同时,另外三只影蜂从不同方向扑来!
一只冲向凌霜华。她侧身闪避,毒刺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道血痕。但她反手一刀,狠狠扎进影蜂复眼之间的缝隙——那里是神经节集中处。
影蜂剧烈抽搐,倒地。
另一只扑向桑尼藏身的大树。桑尼吓得尖叫,闭着眼睛胡乱扣动电击枪扳机——
噼啪!
高压电弧打在影蜂的外骨骼上,爆出一团电火花。影蜂被短暂麻痹,动作僵直。山魈从侧面冲出,一枪托狠狠砸在它头部,外壳碎裂的咔嚓声令人牙酸。
第三只……直扑幻月背后!
幻月刚解决第一只,来不及回身。
凌霜华看到了。
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动。
“幻月!低头!”
幻月几乎本能地遵从指令,身体向前一伏。
凌霜华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
噗!
匕首精准地钉进第三只影蜂张开的、布满细齿的口器,从后脑穿出。影蜂的扑击轨迹歪斜,擦着幻月的后背掠过,撞进灌木丛,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战斗结束。
四只影蜂,全部解决。
时间不超过一分钟。
凌霜华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走过去,拔出自己的匕首,在苔藓上擦掉污血。
幻月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凌霜华。
她的目光落在凌霜华流血的肩膀上。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凌霜华撕下一截布条,草草包扎。
“影蜂的毒刺有微量神经毒素,虽然不致命,但会引发局部麻痹和疼痛。”幻月走过来,从自己的腰包里取出一个手指长的小金属管,“解毒剂。需要注射。”
凌霜华看着她手里的注射器,没动。
幻月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虫鸣声在周围继续,湿热的空气包裹着她们。
半晌,凌霜华解开刚绑好的布条,露出伤口。
“来吧。”
幻月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消毒、注射。冰凉的液体推进肌肉,疼痛果然迅速缓解。
“为什么?”幻月忽然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刚才。你完全可以优先自保。那只影蜂的目标是我。”幻月抬起头,看着凌霜华的眼睛,“按照你的逻辑,我应该排在幽阙之后,甚至是可牺牲的。为什么要冒险救我?”
凌霜华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需要教我如何在雨林里活下去。”她说,“因为你是我们找到服务器的钥匙。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你刚才坐在地上,看起来有点困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小阙小时候,第一次想不明白一道数学题时的表情。”
幻月注射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注射器的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她继续完成注射,拔出针头,用消毒棉按住伤口。
“谢谢。”她说。
声音很低,几乎被虫鸣淹没。
但凌霜华听见了。
她看着幻月站起身,走开,去检查影蜂的尸体,收集可能有用的生物样本。
那个背影,依旧挺直,依旧精确,依旧非人。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桑尼从树后面探出头,脸色苍白:“结、结束了?”
“结束了。”山魈走过来,看了一眼凌霜华的伤口,“没事?”
“没事。”凌霜华按着肩膀,“继续前进。抓紧时间。”
幻月收拾完样本,走回来,看了一眼凌霜华,又看了一眼桑尼。
然后,她忽然开口:
“土豆先生被撞倒后,西红柿小姐为什么要叫‘薯条’?”
桑尼一愣:“啊?”
“因为薯条是土豆的加工形态,而‘天啊’在人类语言中常表达惊讶或悲伤。”幻月认真地说,“这个笑话的核心,是利用了‘土豆-薯条’的形态关联,和‘蔬菜拟人化’的荒谬感。对吗?”
桑尼呆呆地点头:“对、对啊……”
“我理解了。”幻月说,“虽然依然没有感到‘好笑’,但我理解了它的结构。”
她顿了顿,补充:
“这算……进步吗?”
桑尼张着嘴,半天,猛地点头:“算!绝对算!幻月姐,你离成为一个有幽默感的人……呃,生物……又近了一步!”
幻月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继续前进。”
她转身,再次走向雨林深处。
凌霜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
但确实,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