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夜火与心痕(1 / 2)

黄昏的雨林,是一场色彩与声音的盛宴。

天光从墨绿转为金红,最后沉入一种深邃的蓝黑。树冠的轮廓在最后的光线中变成参差的剪影,像无数巨人沉默地俯瞰着这四个渺小的闯入者。虫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换了一拨演员——白天那些嘹亮的蝉鸣逐渐被夜晚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取代,其间夹杂着某种鸟类凄厉的啼叫,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低吼。

他们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崖下找到了过夜的地方。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小小的遮蔽处,地面相对干燥,还有前人——也许是猎人,也许是探险者——留下的篝火痕迹。

山魈在周围布置了一圈简易的预警装置:细线、空罐头、以及几个从桑尼背包里翻出来的微型振动传感器。

桑尼瘫在石壁边,像一滩烂泥。“我不行了……我的腿已经宣布独立了,它们说要成立一个没有我的新国家……”

“闭嘴。”山魈头也不回地收集干柴,“再抱怨就把你扔出去喂夜行生物。”

“喂就喂吧,说不定它们嫌我肉酸……”桑尼有气无力地说。

凌霜华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检查着今天的伤口。肩膀上的刺伤已经处理过,幻月给的解毒剂很有效,疼痛基本消失,只留下轻微的麻木感。但雨林的湿热让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她正用消毒棉小心擦拭。

幻月站在石崖边缘,背对着篝火。她仰头望着逐渐亮起的星空——在雨林深处,只有在这类天然开阔地,才能看到破碎的天空。她的侧脸被篝火映出温暖的轮廓,但眼神依旧是那种冰冷的、扫描式的专注。

“你在看什么?”凌霜华问。

“星辰的位置。”幻月回答,没有回头,“可以用来校准方向,也可以推算时间。但更重要的是……我在尝试用人类的方式‘欣赏’它们。”

“‘欣赏’?”桑尼勉强抬起头,“你刚才不是说‘效率是首要准则’吗?看星星有什么效率?”

“没有效率。”幻月说,“但根据我加载的人类文化数据库,在夜晚仰望星空并产生某种积极情绪波动,是判断‘人性化程度’的重要指标之一。我正在尝试触发相关模块。”

桑尼:“……你这话说得跟做实验似的。”

“本质上就是实验。”幻月终于转过身,走回篝火旁坐下,“我正在记录我的状态变化。自从与你们同行,我的情感模拟模块的异常活动频率提升了47%,逻辑自洽性下降了3.2%,决策效率降低了8.7%。”

她顿了顿。

“按照主脑的标准,我正在‘劣化’。”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在夜色中短暂闪烁。

山魈抱着一捆干柴走回来,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劣化?我看是变得更像人了。”

“像人……是好事吗?”幻月问,语气是纯粹的求知欲。

“对你是坏事。”山魈把柴火扔进火堆,“人会犯错,会犹豫,会感情用事。而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允许这些。”

“但你们依然选择带上我。”幻月看向凌霜华,“即使知道我正在‘劣化’,可能会犯‘人’的错误。”

凌霜华用绷带缠好肩膀,打了个结。

“我们需要你的知识,你的能力,你的权限。”她平静地说,“至于你会不会犯错……我们每个人都会。”

“但我的错误代价可能更高。”幻月说,“如果我在关键时刻逻辑崩溃,或者情感模块过载,可能会导致任务失败,所有人死亡。”

“那就别崩溃。”山魈冷冷地说。

幻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无法保证。我的底层协议正在被改写。一些原本固定的参数变得……可调节。比如,我现在会计算‘如果凌霜华死亡’这个事件的权重。之前这个权重是0——无关变量。但现在,它变成了一个正数,并且正在影响我的决策树。”

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多了几分生动的阴影。

凌霜华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我的死亡对你来说不再是无关变量?”

幻月看着她,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你救了我。”她说,“在影蜂攻击的时候。按照最优逻辑,你应该优先自保,或者至少等待我的应对结果。但你选择了介入,并且受伤。这个行为没有效率,但它改变了我的一个核心参数。”

“什么参数?”

“‘联结强度’。”幻月说,“在我的初始设定里,与人类的‘联结强度’是任务需求驱动的变量,会根据任务阶段调整。但现在,与你的联结强度被固定在一个较高的水平,并且……似乎还在缓慢上升。这导致我会优先考虑你的生存状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你的情绪状态。”

她伸出手,靠近篝火,手指在火焰上方停留,感受着温度。

“这很奇怪。”她轻声说,“我能精确计算出火焰的温度、光谱、燃烧效率。但我无法计算出,为什么看到你受伤时,我的处理核心会产生一个0.3秒的延迟——那足够一只影蜂刺穿我的颈椎。”

山魈和桑尼都看着她,没有说话。

凌霜华也没有。

她只是看着幻月的手指在火焰上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在测试某种陌生的感觉。

“也许……”凌霜华缓缓开口,“你不需要计算出为什么。也许你只需要接受它正在发生。”

“接受无法理解的事情,不符合逻辑。”幻月说。

“但符合人性。”凌霜华说,“人类每天都在接受无法理解的事情。为什么孩子会长大,为什么爱人会离开,为什么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我们接受,然后继续活着。”

幻月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继续活着……”她重复这个词,“对你们来说,‘活着’本身就是目的吗?”

“对大多数人来说,是的。”凌霜华说,“但对我来说……活着的目的是把小阙带回来。”

“即使这可能导致你死亡?”

“即使这可能导致我死亡。”

幻月再次沉默。她的眼睛盯着篝火,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许久,她说:“我不理解。但我……想理解。”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淹没。

但凌霜华听见了。

她看着幻月,看着这个用她女儿的脸、用非人的逻辑、用近乎偏执的诚实,一点一点试图理解“活着”和“为什么活着”的存在。

她心里那堵冰墙,又裂开了一道细缝。

夜深了。

桑尼早已裹着睡袋缩在石壁最里面,发出轻微的鼾声。山魈值第一班岗,坐在石崖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凌霜华和幻月坐在篝火旁。

火已经小了些,但足够驱散夜晚的寒意和湿气。雨林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近处有昆虫振翅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反而让这个小小的遮蔽处显得更安全、更私密。

“你不需要休息吗?”凌霜华问。她靠着石壁,裹着一张薄毯,但没有睡意。

“我的身体需要最低限度的代谢调节,但意识可以保持清醒。”幻月说,“我可以模拟睡眠,但那只是降低处理功耗,并非必要。”

“听起来很有效率。”

“是的。但人类需要睡眠,这很浪费。”幻月说,“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用于非清醒状态,期间防御力下降,反应迟钝,容易受到攻击。从进化角度看,这是一个明显的缺陷。”

“但人类还是活下来了。”

“因为你们用另外三分之二的时间,创造了足够复杂的文明来保护睡眠中的自己。”幻月顿了顿,“或者,也许睡眠本身有我们还不知道的价值。”

凌霜华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问:“你之前说,你加载了幽阙的记忆。那些记忆……对你来说是什么?”

“数据。”幻月回答,“图像、声音、触觉、气味、情绪标签的集合。我可以调取、回放、分析。但最初,它们只是‘参考资料’,用来指导我如何扮演‘幽阙’。”

“现在呢?”

幻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轻轻拨弄着篝火边缘的灰烬。

“现在……有些记忆会在我没有主动调取的情况下浮现。”她的声音很轻,“比如,下雨天。幽阙的记忆里,有很多下雨天的片段。她喜欢雨声,但讨厌衣服被淋湿的感觉。她会在窗边听雨,一坐就是很久。有时候,你会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树枝在灰烬里划出一道痕迹。

“当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回想’这个片段时,我的情感模拟模块会产生一个微弱的温暖感。虽然持续时间很短,强度很低,但……可检测。”

凌霜华的心脏轻轻一颤。

“那是小阙的记忆。”她低声说,“不是你的。”

“我知道。”幻月说,“但我的处理器在运行那些数据时,产生了附加的反应。就像……运行一段代码时,意外触发了另一段没有关联的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