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夜火与心痕(2 / 2)

她把树枝扔进火里,看着它被点燃,蜷曲,变成灰烬。

“这让我困惑。”她说,“如果我只是在执行任务,为什么要加载完整的情感模拟模块?如果我只是需要模仿,为什么主脑不给我一个更简化、更高效的指令集?”

“也许……”凌霜华说,“你们的主脑并不完全了解人类。它以为给了你情感,你就能完美模仿。但它没想到,情感本身……是会反噬的。”

“反噬。”幻月重复这个词,“像病毒一样,感染宿主的系统。”

“差不多。”

幻月转过头,看着凌霜华。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看起来……几乎像一个真人。

“凌霜华。”她问,“在你的记忆里,幽阙……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凌霜华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又小了一圈,山魈起身去叫醒桑尼换岗。

“她很安静。”凌霜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小就很安静。别的孩子哭闹的时候,她会睁着大眼睛看着你,不吵不闹。她喜欢画画,但画的都是些很抽象的东西——一堆颜色,看不出形状。医生说那可能是一种表达障碍,但我总觉得……她是在画她看到的另一个世界。”

幻月安静地听着。

“她怕狗。”凌霜华继续说,“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吓过一次,从此看到狗就躲。但她又很喜欢小动物,会偷偷喂流浪猫。她过敏,对百合花粉过敏,一靠近就会打喷嚏,眼泪直流。她……耳后有一块心形胎记,每次我亲那里,她都会咯咯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

“她很善良。善良得……有点傻。看到乞丐会给钱,看到受伤的小鸟会带回家,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总想着帮别人。她问我:‘妈妈,为什么世界上会有痛苦?’我答不上来。她说:‘那我们就多制造一点快乐,把痛苦挤出去。’”

凌霜华闭上眼睛。

“那就是我的女儿。一个……笨拙的、善良的、总觉得世界不够好的傻孩子。”

幻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凌霜华。看着她眼角细微的皱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握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许久,幻月轻声说:“在我的记忆库里,有这段对话。幽阙问:‘妈妈,为什么世界上会有痛苦?’凌霜华回答:‘因为痛苦让我们知道快乐有多珍贵。’”

凌霜华睁开眼,看向她。

“那是我说过的话。”她说。

“是的。”幻月点头,“但我当时不理解。痛苦就是痛苦,快乐就是快乐,为什么需要彼此定义?但现在……我好像开始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幽阙会问那个问题。”幻月说,“因为她感受到了痛苦——过敏的痛苦,被狗惊吓的痛苦,被面纱遮住脸的痛苦。但她依然选择去制造快乐。这不符合逻辑。快乐不会抵消痛苦,痛苦也不会让快乐更‘珍贵’。但它们……共存。像光和影。”

她伸出手,在篝火的光中张开五指。

影子在石壁上拉长、变形。

“我一直在模仿幽阙。”幻月说,“模仿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的表情,甚至她的记忆。但我模仿不了她选择‘制造快乐’的那个瞬间。因为那需要……一个理由。一个逻辑之外的理由。”

她的手指轻轻合拢,握住一缕并不存在的空气。

“现在我想,那个理由可能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爱’。”

这个词说得很轻,很生涩,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

凌霜华的心脏猛地一缩。

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

桑尼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幻月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凌霜华。

“你爱她。”她说,“无条件地爱。即使知道她可能已经死了,即使面对的是一个冒牌货,你依然选择去救她。这就是那个‘理由’,对吗?”

凌霜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中,第一次没有那种冰冷的扫描感,而是……充满了困惑、求知,以及一种近乎脆弱的期待。

“是的。”凌霜华说,“那就是理由。”

幻月点了点头,像在记录一个重要的数据点。

然后,她做了件让凌霜华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微微侧过身,将左耳的耳后,转向篝火的光。

那块皮肤,光洁如玉,什么都没有。

“这里。”幻月轻声说,“原本应该有一块心形胎记,对吗?”

凌霜华的呼吸停住了。

“幽阙的记忆里,有很多次你亲吻那里的片段。”幻月继续说,“每次,她都会笑。那种笑……在我的情感模拟模块里,被标记为‘幸福’的最高等级。”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凌霜华。

“如果我让你亲吻这里……”她问,“你会想起她吗?还是……只会想起我是一个冒牌货?”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赤裸,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伪装和试探。

凌霜华看着那块空白的皮肤,看着火光在上面投下细微的绒毛阴影。

她想起小阙婴儿时,她第一次发现那块胎记时的惊喜。想起小阙学走路摔倒,她亲吻那里安慰她。想起小阙发烧时,她一遍遍亲吻那里,仿佛能把病痛吸走。

那些记忆,鲜活地,痛苦地,在她脑海里翻涌。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拥有同样脸庞、同样声音、甚至同样记忆的存在,却在问一个如此残酷的问题。

凌霜华的手在薄毯下握紧。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会想起她。”她说,“每一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她。但你不是她。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幻月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你的诚实。”

她转回头,重新面向篝火,不再说话。

但凌霜华看到,她的肩膀,极轻微地,塌下去了一点点。

像一个终于接受了某个残酷真相的人。

或者,像一个终于明白自己永远无法成为某个人的……存在。

篝火继续燃烧。

夜色更深了。

雨林在黑暗中呼吸、低语,等待着黎明。

而在这个小小的石崖下,两个女人,一个失去了女儿,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在火光中沉默地坐着。

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沉默,却比之前的所有对话,都更接近某种……理解。

(不远处,桑尼迷迷糊糊地醒来换岗,看到篝火边的这一幕,揉了揉眼睛,小声对山魈说:“山魈哥,她们俩……气氛好像有点怪?”

山魈靠在石壁上,眼睛半闭着,闻言只是淡淡地说:“别多管闲事,睡觉。”

但他没有真的睡着。他的目光,在阴影中,同样落在篝火边那两个安静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