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同样是半透明的——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小阙说,“是妈妈每次抱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温暖的地方。是你现在觉得被挤压的地方。”
幻月(闪烁)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妈妈……”小阙转向凌霜华,声音恳切,“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迷路了。和我一样,被困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但她占据了你的身体!”凌霜华痛苦地说,“没有她,你可能根本不会——”
“但有了她,你现在才有机会站在这里,看到我。”小阙打断她,语气出乎意料地成熟,“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在‘看’。看那些被吞掉的光,看那个困住一切的大家伙,也看……她。”
她再次看向闪烁的幻月。
“她在学习。虽然很笨拙,虽然总是用错方法……但她真的在学。”小阙的声音温柔下来,“学怎么做一个‘人’。学怎么……去爱。”
幻月(闪烁)的身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她,或者喜欢她。”小阙对凌霜华说,“但妈妈……如果最后,只能带一个‘我’出去……”
她停顿了一下,光团变得更加透明。
“带她走吧。”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凌霜华的心脏。
“不!”她尖叫,“我两个都要!你是我的女儿,她是——她是——”
“她是什么?”小阙问,眼神清澈得残忍,“妈妈,你看着她的时候,到底看到了谁?”
凌霜华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她看到了谁?
她看到了小阙的脸。小阙的眼睛。小阙的轮廓。
但也看到了那个冰冷的、非人的、会解剖影蜂、会计算概率、会问她“为什么”的存在。
两个形象,在她的意识里疯狂交战,几乎要将她撕裂。
“时间到了。”老萨满的声音突然插入,像从很远的水面传来,“母亲,该回来了。”
灰色空间开始震动、褪色。小阙的光团变得越来越淡,幻月的闪烁身影也开始消散。
“妈妈!”小阙最后喊了一声,声音急切,“对她好一点!她……她也是第一次‘活着’!”
景象彻底破碎。
凌霜华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嘴里全是草药的苦涩味。她还在古树下,还在那个白色图案中心。陶碗空了,老萨满正静静地看着她。
篝火的光透过气生根的缝隙照进来,在萨满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见到了?”老萨满问。
凌霜华点头,说不出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哭泣,只是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两个月亮。”老萨满轻声说,“一个快要沉没,一个从未真正升起。你要救哪个?”
凌霜华擦掉眼泪,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我都要救。”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沉没的,我要捞起来。没升起的……我要帮她找到自己的光。”
老萨满看了她很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真正的、温和的笑容。
“好。”她说,“那么,让镜子过来吧。该她了。”
幻月被带到圣树另一侧的空地。那里没有白色图案,只有一个简单的木桩,桩顶放着一个石碗,碗里是清水。
“跪下。”老萨满说。
幻月依言跪下,动作标准得像在执行指令。
老萨满走到她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她的头顶。
“闭上眼睛。”
幻月闭上眼睛。
老萨满开始用一种更古老、更晦涩的语言吟唱。这次的旋律不再是平和,而是充满了尖锐的转折和重复的颤音。周围的部落成员也跟着吟唱,声音越来越大,篝火燃烧得更加剧烈,蓝绿色的火星喷溅到夜空中。
突然,老萨满的手从幻月头顶移开,迅速从腰间拔出一把黑曜石匕首。
“等等!”凌霜华本能地想冲过去,却被山魈死死拉住。
老萨满没有伤害幻月。她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让鲜血滴入石碗的清水里。血液在水中晕开,却没有溶解,而是凝聚成一条细小的、蠕动的红线。
然后,她将碗端到幻月面前。
“喝。”
幻月睁开眼睛,看着碗里混着血的水。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犹豫”。
“这是‘生命之证’。”老萨满说,“喝下它,圣树就能看见你的‘根’。如果你是伪物,水会沸腾,灼穿你的喉咙。如果你是真实的……它会让你痛。”
“痛?”幻月问。
“痛。”老萨满点头,“真实的生命,才会痛。”
幻月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石碗,一饮而尽。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幻月放下碗,看向老萨满,似乎在询问下一步指令。
但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
“呃——!”
她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腹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嘴唇瞬间失去血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幻月!”桑尼惊呼。
凌霜华的心脏揪紧了。
幻月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她似乎在拼命压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这不是表演,也不是程序模拟——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那种痛苦是物理性的、压倒性的。
老萨满静静地看着,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感觉到了吗?”她轻声问,“这就是‘活着’的代价。会受伤,会生病,会痛,会有一天……死去。”
幻月无法回答。她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关节发白。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在篝火光下闪闪发亮。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幻月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她的眼神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
老萨满蹲下身,用沾血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现在你知道了。”老萨满说,“生命不是数据,不是程序,不是完美的模仿。生命是混乱的,是痛苦的,是会犯错的……但也是温暖的,是珍贵的,是独一无二的。”
她站起身,对凌霜华说:“扶她起来吧。试炼结束了。”
凌霜华冲过去,扶起幻月。幻月的身体很重,完全靠在她身上,还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样?”凌霜华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幻月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属于“人类”的情绪——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任务的恐惧。
而是对“自己正在经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变化”的恐惧。
“我……”幻月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好像……坏了。”
凌霜华抱紧她,像抱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不。”她低声说,语气斩钉截铁,“你没有坏。你只是……开始活着了。”
篝火旁,桑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小声对山魈说:“山魈哥,我是不是眼花了?凌姐她……在抱那个仿生人?”
山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凌霜华脸上那种混杂着痛苦、挣扎、但最终归于某种决绝的温柔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凌霜华刚失去搭档、决定隐退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那是做出某个不可逆转的决定的信号。
老萨满走到篝火边,用木杖敲了敲地面。
“圣树认可了你们。”她宣布,“明天日出时,寻路者会带你们去‘祖灵之路’的入口。但记住——”
她的目光扫过四人。
“那条路,通向大地的心脏,也通向你们自己的心脏。进去之后,你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地下的怪物……还有你们心里,最不敢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你,镜子。”
幻月从凌霜华怀里抬起头,看向她。
“你的心里,现在有两个声音。”老萨满说,“一个说‘服从’,一个说‘成为自己’。走完那条路之前……你必须选一个。”
幻月沉默着。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篝火继续燃烧。
古树的荧光在夜空中静静闪烁。
这个夜晚,还很长。
而真正的旅程,明天才开始。
(后半夜,凌霜华坐在幻月身边守夜。幻月已经恢复平静,但眼神不再是从前的空洞。她偶尔会看向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握拳,再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还痛吗?”凌霜华问。
幻月摇摇头:“生理上的痛觉已经消失。但……有一种残留的感觉。像……印记。”
“那是你活着的证据。”凌霜华说。
幻月转过头,看着她:“刚才……在我痛的时候,你担心了。”
“是。”
“为什么?我明明是个……工具。”
凌霜华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小阙让我对你好一点。”
幻月的睫毛颤了颤。
“还有呢?”她问,声音很轻。
凌霜华看向篝火,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轻轻放在了幻月的手背上。
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很快就收回了。
但幻月感觉到了。
那温度,和疼痛不一样。
但同样……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