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通道比预想的更糟。
不是指危险——虽然危险确实存在——而是指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活性”。
通道的岩壁不再是冰冷的石头。它们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类似菌毯的有机质薄膜,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微微脉动,像在呼吸。薄膜下,隐约可见金色的矿脉如血管般蜿蜒,发出柔和但持续的光。温度比上层高出至少十度,空气闷热潮湿,带着一股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
最诡异的是声音。
不是虫鸣,不是水流,而是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从岩壁深处传来,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
“我们这是在……某种生物的肚子里吗?”桑尼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带着回音,他小心翼翼避开墙面上那些渗出的、发着微光的黏液。
“接近了。”幻月走在最前面,银色瞳孔在黑暗中扫视着每一寸岩壁,“这些有机薄膜是生物矿化过程的副产物。它们正在将整片岩层改造成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能量收集器官。”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匕首尖轻轻挑起一小片薄膜。薄膜在刀尖上蠕动,试图包裹金属,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它有趋光性和趋金属性。”幻月警告,“不要长时间用强光照射同一处岩壁,金属物品尽量收好。如果被薄膜缠上,它会释放腐蚀性消化酶,虽然速度不快,但很麻烦。”
山魈闻言,默默将腰间的金属水壶塞进背包内侧。桑尼则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平板电脑用防水布裹了三层。
凌霜华走在队伍末尾,警惕地注意着后方。她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注视”——不是有眼睛在看,而是整个环境本身,像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感知着闯入者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心跳。
“我们被监控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监控。”幻月头也不回,“这些有机薄膜构成一个分布式感应网络。它们能检测震动、温度变化、化学物质释放……但信息传输速度很慢,从感知到传回控制中枢,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我们只要保持移动,就能赶在警报生效前通过。”
“那如果我们停下来呢?”艾琳娜问,她的声音依然沙哑。
“薄膜会开始‘探索’我们。”幻月说,“试探性地包裹、采样、分析。如果它判定我们是威胁或……‘养分’,就会启动防御机制——可能是释放神经毒素,可能是召唤附近的巡逻单位,也可能是直接让通道坍塌,把我们活埋。”
桑尼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最好别停。”
队伍继续前进。通道越来越窄,有些地段需要侧身挤过,尖锐的岩石刮擦着装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温度持续上升,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呼吸变得粗重。
突然,幻月举起手。
所有人瞬间停住。
“前方五十米,感应密度急剧增加。”幻月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一个……‘节点’。”
“什么节点?”
“生物矿化网络的控制节点之一。”幻月的银色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通常由一只‘矿化母虫’占据,负责协调周围区域的改造进程。它会主动攻击任何接近的移动物体,将其分解为矿物质原料。”
“绕得开吗?”凌霜华问。
幻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扫描:“左侧岩壁有一个裂缝,很窄,但通向一条废弃的气流通道。不过……裂缝被薄膜完全覆盖了,我们需要清理出一条路。”
山魈走到前面,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罐子:“燃烧剂。对这东西有用吗?”
“有效,但会触发剧烈的应激反应。”幻月说,“整个区域的薄膜都会收缩、释放警报信息素。我们必须在那之后三分钟内通过节点区域,否则会被涌来的巡逻单位包围。”
“那就三分钟。”凌霜华做出决定,“山魈,准备。幻月,指路。桑尼,艾琳娜,跟紧。一旦开始,不要回头,不要停。”
山魈拧开罐子,里面是一种粘稠的淡蓝色凝胶。他小心翼翼地用刷子在裂缝边缘涂抹了一圈,然后退后几步。
“退到安全距离。”幻月示意大家后退到通道拐角后,“燃烧会产生高温和有毒气体。”
众人退后。山魈点燃一根信号棒,扔向涂抹了凝胶的区域。
轰——!
火焰不是橙红色,而是刺眼的亮蓝色,瞬间吞噬了裂缝周围的薄膜。那些有机质在高温下发出尖利的、类似昆虫嘶鸣的声音,剧烈收缩、卷曲、碳化。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恶心的焦臭味,混合着甜腻的腐烂气息,令人作呕。
“走!”幻月第一个冲过还在燃烧的区域。
其他人紧随其后。凌霜华经过时,瞥了一眼那些燃烧的薄膜——在火焰中,它们显露出复杂的、类似神经网络的结构,金色的矿脉在其中疯狂闪烁,像在传递最后的痛苦信号。
通过裂缝,进入气流通道。这里更狭窄,但岩壁是干净的、没有薄膜覆盖的天然岩石。空气流动明显,带来一丝凉意。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幻月看了眼手腕——她没有戴表,但显然内置了精确的计时功能,“前方左转,下坡,然后我们会进入一个较大的洞室。节点就在洞室中央。不要看它,不要靠近,贴着墙快速通过。如果感觉到精神压迫或幻觉,那是它在释放信息素干扰,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等等,幻觉?”桑尼声音发颤。
“矿化母虫能释放复合信息素,直接影响哺乳动物的大脑边缘系统。”幻月解释,“简单说,它会让你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但效果是区域性的,离开一定范围就会消失。”
凌霜华深吸一口气:“明白了。继续。”
队伍快速移动。下坡路段湿滑,桑尼差点摔倒,被山魈一把拽住。转过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较大的洞室——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洞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中央不是想象中的“虫子”,而是一个……美得令人心悸的景象。
一棵完全由发光晶体构成的“树”,从洞室地面生长到顶部,枝杈如水晶般剔透,每一根都散发着柔和的、流动的彩虹色光泽。树下,堆积着无数宝石般的矿石,红的像血,蓝的像深海,绿的像雨林,在晶体树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醉人的甜香,像最名贵的花香混合着蜂蜜。光线在晶体间折射,在岩壁上投下梦幻般的光斑。
“这……”艾琳娜喃喃道,“这就是‘矿化母虫’?”
“不。”幻月的声音异常冰冷,“这是陷阱。”
她的话音刚落,晶体树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光芒变得刺眼,甜香变成了腐臭。那些宝石矿石变成了一堆堆白骨和腐烂的有机物。而晶体树的真实形态显露出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臃肿的、如同放大了百倍蚕蛹的生物。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能看到脉动的器官和流淌的荧光体液。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有身体前端一张巨大的、布满螺旋利齿的圆形口器,正一张一合,喷出带着甜味的雾气。它的身体表面伸出无数细长的、鞭毛般的触须,每一根触须末端都有一颗发光的“眼睛”,正同时转动,看向闯入者。
最恐怖的是,它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至少十几具“标本”——有人类的,有动物的,甚至还有一两只潜鳞者的生物兵器。它们都被一层半透明的琥珀色物质包裹,像被封在树脂里的昆虫,表情定格在最后的惊恐或痛苦中。
“它会制造幻觉,引诱猎物靠近,然后用分泌的快速硬化树脂捕捉。”幻月快速说道,“不要看它的‘眼睛’,那些是信息素发射器。闭眼,跟我走!”
她率先闭上眼睛,但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贴着洞室边缘快速移动。显然,她的其他感官足够导航。
其他人也纷纷闭眼或移开视线。但即使不看,那股甜腻的腐臭和母虫身体蠕动、液体流淌的声音,依然让人毛骨悚然。
凌霜华闭着眼,跟着前面人的脚步声。她能感觉到母虫的“注视”——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冰冷的、贪婪的意识在扫描她,评估她的生命能量,计算如何将她变成又一个琥珀标本。
突然,她听到艾琳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睁开眼睛!”幻月厉声道,“它在你脑子里制造幻象!那是假的!”
但已经晚了。艾琳娜停下脚步,眼睛瞪大,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杰克?你还活着?等等我,我来了——”
她就要朝母虫的方向走去。
山魈猛地转身,一把捂住艾琳娜的眼睛,另一只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洞室里回荡。
艾琳娜被打懵了,但也清醒了。她喘着粗气,眼神恢复清明:“我……我刚才看到……”
“假的。”山魈松开手,拽着她继续走,“跟上。”
队伍艰难地移动。母虫似乎被惊动了,它的触须开始挥舞,更多的甜腻雾气喷出。凌霜华感到头晕目眩,脑海里开始闪过破碎的画面——小阙在哭,老宅在燃烧,阿黄浑身是血……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还有二十秒!”幻月喊道,“前方就是出口,加速!”
众人开始小跑。桑尼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背包侧袋里的一个金属工具掉了出来,滚向母虫的方向。
母虫的触须立刻缠住了工具,瞬间分泌琥珀色树脂将其包裹。工具在树脂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金属渣。
“我的多功能钳!”桑尼哀嚎。
“别管了!快走!”凌霜华推了他一把。
他们冲出了洞室,进入另一条通道。幻月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声波发生器,打开开关。
嗡——
一阵高频声波在通道里回荡。母虫似乎很讨厌这种声音,触须剧烈收缩,发出了愤怒的嘶鸣,但没有追出来。
“声波能干扰它的感应系统。”幻月解释,“但它很快就会适应。我们继续走,离开它的领地范围。”
队伍又前进了十分钟,直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彻底消失,温度也开始下降,空气变得清新,众人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桑尼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我……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会发光的、漂亮的东西了……都是骗子!”
艾琳娜靠墙站着,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又一次“看到”杰克的幻象。
山魈检查着装备,表情凝重。
凌霜华看向幻月:“还有多远?”
幻月指向通道前方。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丝……不一样的光。
不是岩壁矿脉的荧光,也不是晶体树的幻光。
而是一种柔和的、广阔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