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冷得比往年更透骨。养心殿的窗纸糊了三层,却挡不住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烛火明明灭灭,把殿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殿中燃着的檀香混着浓郁的药气,沉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康熙已经昏沉三日,龙榻前的帷幔半垂着,露出一角明黄锦被,被角绣的五爪龙纹,早被日复一日的汤药渍浸得发暗。
胤宸跪在榻边的蒲团上,素色孝服的袖口沾着圈褐色药渍。那是昨夜给康熙喂药时,老人咳得急了,溅在他袖口上的。他没心思拂去,只将掌心轻轻覆在康熙冰凉的手背上。老人的手枯瘦如柴,指骨凸起,像冬日里脱了皮的树枝,连一丝温度都没有。胤宸的指尖能摸到那手背上早已停止跳动的血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他不是没做过继位的准备。从潜邸时看着父亲鬓角染霜,到近些年朝堂上夺嫡的暗潮翻涌,他像走在薄冰上,步步都提着心。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父亲再无呼吸的面容,他没有半分“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茫然——这万里江山,从此就要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四阿哥……”侍立在旁的太医院院判悄悄拉了拉胤宸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烛火“噼啪”的爆灯花声盖过,“万岁爷的脉……已经摸不到了。”
胤宸没回头,指尖微微收紧,将康熙的手攥得更牢些。他想起十岁那年,自己背书出错,被康熙罚在书房跪读《资治通鉴》,是父亲悄悄走过来,把他抱在膝头,指着“民为根本”四个字,轻声说:“阿宸,以后若有机会掌事,记着别亏了百姓。”那时父亲的手还温热,掌心的老茧蹭得他脸颊发痒。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总管李德全捧着个明黄的匣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的皂靴踩在地面的薄冰上,“吱呀”一声滑了个趔趄,匣子“咚”地磕在金砖上,却被他死死护在怀里。李德全跪在胤宸面前,老泪纵横,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四阿哥……万岁爷清醒时,亲手把这遗诏交给奴才,说……说等他归天了,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
胤宸缓缓松开康熙的手,站起身时,膝盖因为跪得太久,麻得几乎站不稳。他扶着龙榻的栏杆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几个藏在殿角的小太监,是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安插来的眼线,此刻正偷偷抬眼打量他,眼神里藏着打探和不安。
“传。”胤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文武百官都到养心殿外的丹墀候着,再请张廷玉、马齐两位大人进来,见证遗诏宣读。”
李德全忙应着“嗻”,爬起来往外跑。他的袍角扫过地上的薄冰,又差点摔一跤,却不敢耽搁——这时候的每一刻,都可能出乱子。没一会儿,殿外就传来了官员们走动的声音,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混着低声的议论。谁都知道康熙快不行了,可谁也没料到,遗诏会这么快就要宣读。
张廷玉和马齐是最先进来的。张廷玉身着一品仙鹤补服,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雪粒,他走到龙榻前,对着康熙的遗体躬身行礼,腰弯得极深,许久才直起身;马齐则快步走到胤宸身边,压低声音道:“四阿哥,京营的兵已经暗中调动了一部分,您放心,九门那边,咱们的人已经守好了。”
胤宸点了点头。他知道马齐是父亲的心腹,也是自己暗中结交的盟友。这些年,他没像其他皇子那样拉帮结派,却在暗地里联络了不少正直的官员,就是为了这一刻能稳住局面。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德全在殿外唱喏:“文武百官到齐,请总管太监宣读大行皇帝遗诏——”
胤宸走到殿门口,推开半扇门。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丹墀上跪满了官员,乌压压的一片,前排的老臣们膝盖磕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雪粒子打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簌簌的像撒了把碎盐,却盖不住李德全那声带着哭腔的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位六十有一年,勤政爱民,夙夜匪懈,今寿终正寝,传位于皇四子胤宸。胤宸仁孝宽厚,明达事理,素有治国之才,着即承大统,继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丹墀上静了片刻,连雪粒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像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所有官员都跟着叩首,“万岁”声此起彼伏,震得檐角的冰棱都簌簌往下掉,彻底压过了雪声。
胤宸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丹墀上的人影。他看见张廷玉和马齐叩首时,眼中带着欣慰;看见兵部尚书脸上的凝重,显然在担心京营防务;也看见跪在后排的胤禩和胤禟——胤禩垂着头,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节却攥得发白,连指骨都露了出来;胤禟则偷偷抬眼,眼神里满是不甘和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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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眼神,胤宸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遗诏一宣,有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