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倒春寒,冷得像是把骨髓都要冻裂。
瞻园的临时行宫正殿内,气氛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凝重几分。
地龙烧得倒是旺,可徐阶额头上却没冒汗,反而是一脸正气凛然的青白。
他手里捧着用来驳回顾铮“废除匠籍”奏疏的象牙笏板,站在大殿中央,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为圣人之道去撞柱子。
“陛下!”
徐阶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悲愤,“太祖高皇帝定下《大明律》,将天下民分士农工商。
匠籍乃国之根基,子承父业,世代相传,方能保我大明宫室修缮无虞,军械打造有度。
如今顾国师轻言废除,若是天下匠人都去逐利,谁还肯守着火炉过苦日子?
若是军中无箭,宫中无瓦,这大明江山何以维系?
此乃动摇国本之策!臣,死谏!”
这番话一出,殿内跪着的十几名文官纷纷附和,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嘉靖坐在龙椅上,手里那串玉珠子捏得咔咔响。他想发火,但发不出来。
徐阶这话说得太满,把祖宗顶在脑门上,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明着跟祖宗对着干。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没吭声的顾铮。
顾铮今儿个没穿一身显摆的鹤氅,反而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手里也没拿拂尘,而是拿着一把从天工院带出来的铁钳子。
“顾爱卿,”
嘉靖沉声道,“徐阁老的话,你也听见了。
废匠籍一事,牵扯太祖祖制,若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朕也不能……”
“陛下。”
顾铮笑了笑,把铁钳子往袖口里一塞,“徐大人说得有理。祖宗之法,确实是为了大明好。”
徐阶冷哼一声,心道算你这妖道识相。
“不过,”顾铮话锋一转,转过身看着殿外呼啸的北风,“贫道今日给陛下,还有各位大人带来了一份‘礼物’。
本来是打算等北伐大胜之后再搞这个‘献俘’仪式的,但既然今儿个话赶话到了这儿,不如就现在看看?”
“献俘?”嘉靖一愣,“哪来的俘虏?戚继光又去草原打猎了?”
“不是鞑子。”顾铮摇摇头,“就在殿外候着,陛下准了,便让人进来。”
嘉靖一挥手:“宣!”
殿门大开。
寒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没有叮当作响的脚镣声,只有一群人赤脚走在金砖上沉闷的啪嗒声。
一百人。
整整一百个穿着单衣、甚至赤裸上身的人,哆哆嗦嗦地走进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徐阶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群人身上的味儿太冲了,一股混杂着汗臭、焦糊味,还有常年不洗澡的馊味。
俘虏?
这分明是一群叫花子!
但这群“叫花子”也不跪拜,就像是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眼神空洞得吓人。
“这是做什么?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工部尚书在一旁掩鼻大叫,“顾铮!你带这群乞丐上殿,是想冲撞圣驾吗?!”
“闭嘴。”
顾铮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带着说不出的阴冷,愣是让那位尚书噎住了。
顾铮走到一百人最前头的一个老人面前。
老人看起来得有七十了,背佝偻成了虾米,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
“脱了。”顾铮轻声说。
老人没反应。
顾铮亲手解开老人身上勉强能蔽体的破布褂子,露出了他的后背。
嘶——!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吸冷气的声音,就连见惯了死人的嘉靖,眼皮子都猛地跳了两下。
后背上,没有一块好肉。
不是被打出来的伤疤,而是烫伤。
密密麻麻的、陈旧的、发红的烫伤痕迹,甚至还有烙铁留下的字印,虽已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南京工部”、“天字号”几个字。
那是奴隶的烙印。
“这老丈姓王。”
顾铮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流淌,没有波澜,“专门给宫里做龙椅、雕凤塌的。
各位大人坐的梨花木大椅,有不少出自他手。
但他背上的伤,是因为嘉靖二十一年,因为那天的木炭受潮,火没升够温,耽误了一把椅子的上漆,被当时的太监监工,用烧红的火钩子一下一下抽出来的。”
顾铮转过头,盯着工部尚书,“大人,这算是‘斯文’吗?”
工部尚书脸色煞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再看这位。”
顾铮走到一个中年汉子面前,猛地抓起他的右手,举过头顶。
那只手,少了三根指头,只剩下大拇指和变形的食指。
“这就是徐阁老刚才说的‘陶工’。”
顾铮笑得让人胆寒,“江西景德镇来的。
烧贡瓷的时候,因为要把最好的瓷器从窑最深处取出来,但不能让瓷器沾了灰,也不能用钳子夹坏了釉面。
怎么办?
手伸进去!裹着湿布伸进还没完全冷透的窑里!
若是慢了一步,这指头就熟了。
这一位,是烫熟了三次,烂了,掉了,然后再换个儿子去伸。”
顾铮一把将汉子的手甩开,那汉子一个踉跄,也不喊疼,依旧木然地站着。
“各位大人,你们喝茶的时候,赞叹这釉色如玉,这瓷胎如纸。